景紹攥著拳頭站在廊下,看著奶嬤嬤將茶水端起來。他急得小臉通紅,扯著奶嬤嬤的衣角大喊:「嬤嬤別喝!裡面有毒!神仙告訴我的!」
奶嬤嬤只當他是孩童胡言,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小主子又說傻話了,誰敢在園子裡下毒呀。」說著,便將那杯茶一飲而盡。不過半個時辰,奶嬤嬤就捂著心口倒在地上,臉色青紫,再也沒能睜開眼。
景紹縮在門後,看著那杯剩下的殘茶,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發抖。只有他知道,身體裡那個聲音是真的,冷不丁的在他腦海里開口,告訴他哪塊糕點餿了,哪個小太監想偷他的玉佩。可沒人信他,直到奶嬤嬤死了,才有侍衛匆匆來查,卻也只當是急病。
「去打聽昭貴人。」神仙的聲音又在腦海里響起。
景紹記在心裡,趁著去請安的功夫,拉著路過的宮女太監問了個遍,得到的答案卻都是:「園子裡沒有昭貴人呀,小主子是不是記錯了?」
神仙在腦海里沒了聲響。景紹又變回了那個孤零零的孩子,在圓明園的角落裡被大點的太監欺負,搶他的點心,推他進泥坑。那天他被按在地上,臉上沾著泥,嘴角淌著血,心裡的委屈像潮水般湧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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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身體忽然不受控制地動了。他感覺自己退到了意識深處,看著自己猛地掙脫束縛,眼神冷得像冰,抬腳就將為首的太監踹倒在地,又抓起地上的泥塊狠狠砸過去,嘴裡吐出的話又冷又狠:「狗奴才!」
那是神仙第一次占據他的意識,看著那些平日裡耀武揚威的太監被打得哭爹喊娘,景紹縮在意識里,竟覺得眼眶發燙。神仙一邊收拾人,一邊在他腦海里罵:「蠢貨!被人欺負成這樣不知道還手?」可那語氣里的護著,卻比奶嬤嬤為他上藥時的溫柔,更讓他心頭一顫。
從那以後,神仙總是幫自己,景紹背書卡殼時,對方會直接把下句塞進他腦子裡;被管事嬤嬤刁難時,對方會教他說什麼話能噎得人啞口無言。他像踩著一雙看不見的手,一步步走出圓明園,走進紫禁城。
直到那年,他去大牢提審安比槐。隔著冰冷的牢門,他看見那個形容枯槁的官員,腦海里的神仙卻突然沒了聲息。過了許久,才有一陣劇烈的疼痛感傳來,像心被生生剜去一塊。
「多照顧安娘娘。」神仙最後只留下這句話,聲音啞得像是哭過。
安比槐,景紹記住了這個名字,也沒什麼特別的啊……
景紹雖不解:那個位份低微、總是怯生生的安嬪,有什麼值得在意的?但他還是應下了。
可這些都不妨礙他往上爬。靠著神仙的提點,他拉攏朝臣,平衡勢力,沒依靠任何人,年紀輕輕就坐穩了太子之位。
握權的滋味像醇厚的酒,讓他著迷。
皇阿瑪老了,猜忌心越來越重,看他的眼神總帶著審視。
景紹坐在書房裡,聽著神仙冷靜地分析利弊,最終與熹貴妃達成共識。送皇阿瑪上路的那晚,他站在殿外,聽著裡面微弱的呼吸聲漸漸消失,心裡沒有半分愧疚。
「皇阿瑪,您別怪兒子。」如今他坐在龍椅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誰讓您把我丟在圓明園那麼多年,兒子心裡實在是太苦了啊…」
腦海里的神仙沒說話,或許是默認,或許是又陷入了某種遙遠的回憶。景紹不在意,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已經足夠有力,能握住天下,能碾碎所有曾欺辱過他的人。
清晨的井水帶著涼意,凌雲徹將帕子浸在水裡,四周傳來侍衛們若有若無的目光。
「雲徹,那御前的進忠公公又來了,就在後門等著呢。」趙九霄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點不忿。他走上前,拍了拍凌雲徹的肩膀,壓低聲音道,「我幫你在這兒盯著,有事兒喊我一聲。」
凌雲徹皺起眉頭,手裡的動作頓了頓。
他之前送帕子時遇到了宮裡的進忠,那傢伙後來就總借著各種由頭來尋他,噓寒問暖得格外殷勤。
「畢竟是御前伺候的人,多少有些門路,不好太生硬地拒了。」趙九霄見他面露難色,連忙勸道:「你去應付兩句,我在暗處看著。他要是敢說些不三不四的話,或者對你動手動腳,我立馬衝上去,天大的事我幫你扛著!」
凌雲徹看著趙九霄一臉嚴肅的模樣,眼底的鬱結散去些許,無奈地笑了笑:「趙哥放心,我能應付。」他擰乾帕子,疊好放在一旁,轉身往後門走去。
後門處,進忠正攥著塊玉佩來回踱步,那玉佩是他特意尋工匠打磨的,玉質溫潤,上面刻著蘭草,瞧著成品不錯。
見凌雲徹走出來,他臉上掛著笑,快步迎上去,獻寶似的把玉佩遞到他面前:「雲徹,你看這個怎麼樣?我見你衣袍上缺個玉佩壓襟,我特意讓人做的,你瞧瞧合不合心意?」
凌雲徹的目光落在那玉佩上,又抬眼看向進忠,語氣平淡卻疏離:「公公費心了,只是屬下素來用不慣這些飾物,多謝公公好意。」
進忠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卻沒收回手,依舊捧著玉佩:「雲徹這是嫌棄我?這玉可是上等的暖玉,戴在身上養人……」
他的話還沒說完,凌雲徹就微微側身,避開了他遞過來的手:「公公的心意屬下領了,只是實在不便收下。若是沒別的事,屬下還要回去當值,先行告辭。」
「等等!」
進忠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凌雲徹剛邁開的腳步頓住,轉過身時,垂眸看著手心裡被塞進來的玉佩,指尖微動,卻沒立刻退還,只是垂眸靜靜看向進忠。
進忠被看的,聲音也軟了幾分,帶著親昵:「心肝兒,都怪我,是我太急躁了。」他定了定神,想起正事,連忙收斂了那副姿態,壓低聲音道:「我這次來,是有要緊事告訴你。」
凌雲徹指尖捏著玉佩,指腹摩挲過冰涼的玉面,淡淡開口:「什麼事。」
進忠見他沒把玉佩還回來,心裡稍稍安定,湊近兩步,聲音壓得更低:「皇上……還惦念著冷宮裡的嫻妃呢。」
他偷瞄了一眼凌雲徹的神色,見他眼帘微垂,看不清情緒,又補充道,「嫻妃娘娘繡的帕子最後都送到了皇上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