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雲徹抬眼時,睫毛上還沾著未乾的淚漬,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多謝娘娘。是我自己沒出息,護不住嬿婉,讓她在宮裡受委屈了……」
話沒說完,就被如懿打斷。她腦袋往前湊了湊,認真開口:「凌雲徹,你這麼好,不要輕賤自己。」
如懿看著他眼底的自怨,心裡更添幾分憐惜:「等我出去,一定幫你謀個好差事,讓你在宮裡能挺直腰杆,再不必看人臉色。」
凌雲徹聞言,只是無奈地笑了笑,笑容裡帶著疲憊與釋然:「娘娘有心了。只是眼下,您還是先保全自身要緊。這冷宮日子難熬,您……」
「怎麼?」如懿挑眉,眼睛瞪得圓圓的:「你不信我能出去?」
凌雲徹沒接話,只是將空酒罈放在地上,彎腰拍了拍衣袍上的塵土,聲音沉了沉:「夜深了,露重,娘娘早點休息吧。」說罷,他轉身便走,玄色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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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懿還待在原地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宮牆拐角。
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攪了攪:凌雲徹剛才關心自己。可轉念一想,自己早已是皇上的妃嬪,這些心思本不能有了。
可再想起凌雲徹方才那副紅著眼眶、自怨自艾的模樣,她又忍不住在心裡嘀咕:凌雲徹真可憐,那樣好的人,竟被魏嬿婉那樣的女子拋棄了。如懿攥緊了手裡的帕子,月光落在她臉上,映出幾分複雜的情緒。
惢心腳步輕緩地穿過庭院,遠遠看見如懿獨自站在廊下,身影被月光拉得細長,正仰著頭望著天上的月亮,衣襟被夜風吹得微微拂動。
「主兒。」惢心快步走上前,將燈籠往她身邊湊了湊,語氣裡帶著幾分擔憂:「這麼晚了,露氣重,您怎麼還站在這兒不睡?仔細點別著涼。」
如懿這才回過神,目光從月輪上移開,落在惢心臉上,淡淡笑了笑:「沒什麼,就是吹了會兒風。」
她頓了頓,提起方才的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尋常瑣事:「剛才見凌侍衛喝多了,心裡不痛快,便多待了會兒,安慰了他幾句。」
惢心這才放下心來,伸手想扶她:「原來是這樣。夜深了,主兒還是回屋吧,您本就身子弱,可不能再熬夜了。」
如懿點點頭,任由惢心扶著往殿內走。廊下的燈籠輕輕搖曳,將兩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
如懿沒再多說什麼,只是眼角的餘光又不經意地瞥向宮牆的方向,那裡早已沒了凌雲徹的身影,只剩下一輪孤月懸在夜空,清輝灑滿庭院,也落在她心底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漣漪上。
「走吧。」她輕聲道,收回了目光,跟著惢心走進殿內,將外面的月色與晚風,都關在了門後。
趙九霄正睡得昏沉,聽見「吱呀」一聲推門響,帶著夜風的涼意鑽進來。他迷迷糊糊睜開眼,借著透進來的月光,看見個身影晃晃悠悠地往床邊倒,嚇得一個激靈從床上彈坐起來:「我靠!」
趙九霄揉了揉眼睛,看清來人是凌雲徹時,不由得愣了愣。平日裡並肩操練,只覺他英挺利落,此刻燈光昏昧,他眉眼間沾著酒氣與淚痕,褪去了白日裡的緊繃,反倒顯出幾分脆弱的柔和,連下頜線都像是被月光磨軟了,竟生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好看。
「雲徹?你咋了?」趙九霄連忙跳下床,一把扶住搖搖晃晃的人。剛湊過去,鼻尖就鑽進一縷清冽的香氣,不是脂粉氣,倒像是他常用的皂角混著淡淡的酒氣,奇異地勾人。
趙九霄心臟「撲通撲通」跳起來,臉上莫名有些發燙,連忙穩住心神,半扶半抱地把人往床上挪,「這是喝了多少啊?滿身酒氣的。」
凌雲徹被他扶著,腦袋耷拉著,嘴裡含混地嘟囔:「對不住啊,九霄……這麼晚了……」聲音啞得厲害,帶著濃濃的鼻音,「就是……心情不好……」
「哎哎,跟兄弟說這個幹啥。」趙九霄聽他聲音里的委屈,剛才那點莫名的慌亂散了,只剩下擔憂。
他小心翼翼地把凌雲徹放在床上,扯過被子給他蓋了一半:「啥也別說了,肯定是出了啥糟心事。你先歇著,天大的事明天再說。」
他見凌雲徹閉著眼,眉頭還皺著,想了想又道:「我去隔壁屋擠擠,這屋給你留著,安安穩穩睡一覺,啊?」
凌雲徹沒應聲,許是真累極了,呼吸漸漸沉了下去。趙九霄站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見他眼角似乎還泛著紅,忍不住嘆了口氣,輕手輕腳地帶上門退了出去。
趙九霄靠在門外,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耳朵,心裡嘀咕:這傢伙……平日裡藏得夠深啊,原來喝醉了是這模樣……這等樣貌,怪不得會在冷宮值守……
養心殿的燭火搖曳,將景紹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指尖拂過那幅泛黃的捲軸,畫中男子身著青衫,立於江南煙雨中,眉眼清俊,帶著一股溫潤又疏離的氣度。
僅一眼,他便像被什麼攥住了心,那種莫名的熟悉與痴迷,讓他幾乎是立刻便想找到畫中人。
皇阿瑪病危,他剛從皇阿瑪手中接過沉甸甸的玉璽,朝臣的叩拜聲還在太和殿迴蕩,但這九五之尊的榮光,竟抵不過畫中人衣袂間的一縷風。
他遣人四處查訪,拼湊出了真相:畫中之人,是他素未謀面的外祖父,在史冊里只有寥寥數筆。
心口忽然就空了,外祖父早就不在了啊…
他想起自己的路,似乎從來都是鋪好的。從圓明園被接回宮,養在昭貴妃膝下,只需晨昏定省,對額娘溫順恭敬,便能輕易得到皇阿瑪的讚許、朝臣的追捧。
太子之位早早塵埃落定,登基大典上的三呼萬歲,都像是按部就班的儀式。他早已忘了圓明園裡那段無人問津的日子,忘了自己曾對著月亮數過多少顆星,可此刻,握著那幅畫,竟忽然覺得,那些輕易得來的一切,都透著些寡淡。
「若是外祖父還在……」景紹常對著畫像喃喃自語。他想像著外祖父看他批奏摺的模樣,想像著兩人在御花園裡談論詩詞的場景,嘴角便忍不住上揚。
他這樣優秀,少年時便能引經據典,親政後又將朝政治理得井井有條,外祖父見了,定會喜歡他的吧?
額娘離宮時,他站在角樓上看了很久,直到那頂轎子消失在官道盡頭,心裡空落落的疼。他寫信去松陽縣,說想過去看看,卻只得到額娘的拒絕:「你外祖父不會歡迎你來…」
「怎麼會不喜呢?」景紹對著滿室畫像,有些委屈地想。密室里掛滿了畫像,左邊幾幅是皇阿瑪留下的,筆觸帶著歲月的沉鬱,右邊的是他親手畫的,從稚嫩的線條,到如今臨摹得惟妙惟肖,每一筆都藏著他未曾說出口的渴望。
他伸出手,輕輕撫過畫像上外祖父的眉眼,指尖傳來宣紙的微涼。
這偌大的紫禁城,他坐擁萬里江山,卻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外祖父,」他低聲說,聲音在空蕩的密室里輕輕迴響:「好想見見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