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淵被傳召至東宮時,腦子裡還有些昏沉,昨晚的酒意尚未完全散去。他一邊整理著衣襟,一邊暗自琢磨:太子回來了?可為何會突然召見自己?雖滿心疑惑,卻也不敢怠慢,快步走進東宮正殿。
東華正坐在案前,手中握著一支筆,似在批閱文書。墨淵上前一步,規規矩矩地行禮:「參見太子殿下。」
東華放下筆墨,抬眼看向他,語氣平淡:「墨將軍回京時,墨府設了宴席,說起來,本宮那時不在京中,倒沒能前去道賀。」
墨淵連忙道:「殿下言重了,實在不敢當。那宴席不過是家母憂心臣身邊無人,想著替臣安排些相親的場面,算不上什么正經賀宴,哪裡比得上殿下平安回京,這才是國之幸事。」
東華話鋒一轉:「將軍不在意便好。不過,本宮今日找你,是有件事想問。」
「殿下請講,臣知無不言。」墨淵應道。
「聽說,墨將軍昨日去了丞相府?」東華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眼神探究道。
墨淵聞言,腦海中立刻浮現出昨日與蒼冥和折顏的交好。心裡泛起痛楚,酸楚回道:「是,臣與蒼公子一見如故,昨日在相府多聊了些時候。」
東華敏銳地察覺到墨淵語氣里的異樣,眼神微挑:「聽起來,墨將軍這話里,似乎還有別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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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淵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又咽了回去:不能說,這樣會敗壞了蒼冥的名聲……
墨淵垂眸道:「沒什麼,只是臣自小在邊關長大,性子粗野,昨日見了蒼公子那般溫潤模樣,不由得自慚形穢罷了。」
東華聞言笑了笑:「冥兒確實很好。他聰慧通透,若不是身子骨弱,憑他的才學,定會在朝堂上有一番作為。不過本宮先前特意去藥谷為他求來了折顏神醫,有他照料,冥兒的身體很快就能康復。」
墨淵聽著太子對蒼冥的熟稔,心裡那點酸澀又翻湧上來,低聲道:「聽起來,太子與蒼公子的關係極好。」
東華斜睨了他一眼,理所當然道:「那是自然,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他小時候還總說,將來要留在我身邊,幫我處理政務,只可惜……」東華話鋒一頓,想起蒼冥常年被病痛纏身的模樣,聲音里添了幾分惋惜:「沒想到他這身子一直沒能好起來。」
墨淵心中的疑慮卻愈發濃重,忍不住問道:「太子,你可知蒼公子府里那位折顏,究竟是什麼來歷?」
東華道:「他便是本宮從藥谷請來的神醫,怎麼,你覺得他有哪裡奇怪?」提到折顏,東華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
話音剛落,暗一便急匆匆闖了進來,臉色煞白:「不好了!太子殿下,蒼公子……蒼公子被人帶走了!」
「什麼?!」東華和墨淵同時猛地站起身,臉色驟變。
「情況緊急,」那手下急聲道,「屬下發現時立刻派人攔截了,可對方人多勢眾,且身手狠辣,我們怕是……怕是攔不住!」
東華當機立斷,厲聲喊道:「快!備馬!」
墨淵也顧不上多想,緊隨其後:「我跟你一起去!」
兩人話音未落,已大步衝出殿外,只聽東宮內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與馬蹄聲響起,朝著相府方向疾馳而去。
折顏低頭看著懷裡沉睡的蒼冥,迅速將他抱上馬車,厲聲對身邊的手下道:「快,攔住他們!」他沒想到東華竟布下這麼多人手,看來是早就對自己起了疑心。
「分兩路走,務必把人甩開!」折顏當機立斷,眼下只能冒險分散追兵注意力。
東華與墨淵趕到時,正見馬車即將駛遠。折顏暗叫一聲不妙,對心腹喝道:「你們帶著蒼冥先走,我來斷後!記住,不惜一切代價把人帶走!」
「是!」手下領命,驅動馬車朝著另一條岔路疾馳而去。
折顏轉過身,擋在東華與墨淵面前。他知道,東華既已回京,自己的身份遲早會暴露,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難道自己籌謀多年,終究要敗在這裡?
東華本想立刻追趕蒼冥,卻被折顏死死攔住。折顏的武功竟不弱於軍中好手,加之手中藏著各式毒藥,雖對面人多,又有東華與墨淵這等高手,一時間竟也形成對峙之勢,難分高下。
東華看了一眼馬車消失的方向,深知不能再耽擱,再晚一步怕是真要追不上了。他朝墨淵遞了個眼色。
墨淵瞬間會意,握緊腰間長刀,沉聲道:「太子先走,我替你殺出一條血路!」
東華不再猶豫,翻身上馬,策馬朝著馬車離去的方向追去。
墨淵此刻已是殺紅了眼,長刀出鞘,寒光凜冽。
他滿心悔恨:昨天為什麼要離開?為什麼沒能早點看穿折顏的偽裝?蒼冥昨日那般,定是被他下了手腳!滔天的怒火與自責湧上心頭,他只想立刻斬了眼前這惡人,方能泄憤!刀光劍影間,墨淵招招狠戾。
東華在馬上顛簸著,胸口一陣劇痛,猛地咳出一口鮮血,染紅了身前的衣襟。他本就是帶傷回京,身體還未痊癒,方才折顏散出的毒藥又侵入體內,此刻只覺得頭暈目眩,渾身力氣都在快速流失。但他死死攥緊馬繩,指節泛白,他不能倒下,蒼冥還在那些人手裡,他必須追上。
就在這時,前方岔路口忽然衝出一個身影,竟是擎蒼。擎蒼正扛著個酒葫蘆閒逛,見東華策馬狂奔、滿身狼狽,挑了挑眉喊道:「哎呦!這不是太子殿下嗎?什麼事這麼急,趕著去投胎啊?」
東華哪有心思跟他玩笑,聲音因急促的喘息道:「擎蒼,幫我攔下前面那輛黑色馬車,價錢你隨便開!」
擎蒼一聽有錢賺,眼睛頓時亮了,咧嘴一笑:「行啊!送上門的買賣哪有不做的!我倒要看看,是誰這麼大膽子,敢跟太子殿下過不去!」
話音未落,他手腕一翻,一柄飛刀脫手而出,帶著凌厲的風聲直直射向馬車車夫。只聽「噗嗤」一聲,馬夫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捂著脖子從馬車上栽了下去,鮮血濺落在地。
馬車頓時失控,剩下的幾個黑衣人見狀,立刻分出一人搶過韁繩繼續駕車逃竄,其餘人則拔刀回身,朝著擎蒼撲了過來。
擎蒼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避開攻擊,心裡算盤打得明白,他的任務是攔馬車,解決這些雜兵可得另算價錢。只見他幾個起落,竟直接掠過纏鬥的人群,朝著失控的馬車追去。
東華見狀,立刻反應過來,強撐著身體,揮劍攔下那些試圖去追擎蒼的黑衣人。他此刻根本不會責怪擎蒼的算計,在他心裡,蒼冥的安危遠比自己重要。
東華咬緊牙關,強忍著體內翻湧的氣血,手中長劍雖揮得緩慢,卻每一招都精準狠厲,死死拖住想離開的黑衣人。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太久,只盼著擎蒼能儘快得手,快點救下蒼冥。
另一邊,擎蒼正得意於自己的盤算:這馬車上要麼是值錢的財寶,要麼是身份貴重的人,無論哪種,都能讓他大賺一筆。
若是財寶他便占為己有,若是人,他便充當人質,到時候價錢不是他隨便開。
擎蒼沒費多少力氣就解決了最後一個護車的黑衣人,翻身躍上馬車,一把掀開了車簾。
車內光線昏暗,只見一人皺著眉頭躺在那裡,長發散落,衣衫有些凌亂。
單看那清瘦卻挺拔的身形,擎蒼竟莫名地挪不開眼。他鬼使神差地湊上前,伸出手輕輕撥開對方臉上的碎發。
當那張臉完整地映入眼帘時,擎蒼只覺得大腦「嗡」的一聲,無數次出現在夢裡的模糊身影,此刻竟清晰地與眼前人重合。
是個男子啊……可心裡那股強烈的悸動卻騙不了人,心臟「撲通撲通」跳得飛快,像是要衝出胸膛。
「怎麼……好像本就該是這樣。」擎蒼喃喃自語,眼裡的驚訝漸漸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歡喜取代。夢裡的期待,多年的尋覓,都是為了眼前這個人。
擎蒼小心翼翼地將人抱起,生怕弄醒了他,又脫下自己的外袍,細心地將人裹好,然後翻身上馬,緊緊抱著懷裡的人。他得趕緊走,後面的人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追上來了。
此刻的擎蒼,心裡被巨大的喜悅填滿,比賺了再多銀子都要快活。他找到了,他終於找到夢裡的那個人了……老婆……他的老婆。
蒼冥在一陣劇烈的不適感中醒來,只覺得渾身像被烈火灼燒般滾燙,意識昏沉間,口中下意識地呢喃著:「折顏……」
恰在此時,擎蒼推門進來。蒼冥猛地一驚,抬眼便看到一個身形精壯、外錶帶著幾分粗狂的男人朝自己走來,他下意識地蜷縮到床腳,聲音帶著顫抖:「你是誰……」
擎蒼見他臉色緋紅,額頭泛著冷汗,看著就不對勁,心裡頓時揪緊了,伸手想去探探他的體溫:「你臉色好差,是不是生病了?」
他的手剛伸過去,就被蒼冥猛地一巴掌拍開。蒼冥此刻頭暈目眩,意識像是被什麼東西攪亂了,身體裡涌動著一股陌生的渴望,讓他羞恥又恐慌。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想藉此保持清醒,抑制那股難耐的衝動。
「別咬!」擎蒼見狀,連忙伸手去阻止,生怕他傷了自己。
蒼冥卻像是失去了理智,猛地張口,轉而咬向擎蒼伸過來的胳膊。溫熱的氣息包裹住手臂的瞬間,擎蒼只感覺到渾身的顫慄,隨即感到一絲刺痛。
可沒等他反應過來,蒼冥又猛地鬆開了嘴,吐出嘴裡的鮮血,眼裡瞬間蓄滿了淚水,語無倫次地哭喊著:「不對……不對……」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只覺得身體裡的那股燥熱越來越烈,而剛才那短暫的接觸,非但沒能緩解,反而讓那股混亂的感覺更加洶湧。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混合著冷汗,顯得格外無助。
擎蒼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又急又疼,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能感覺到老婆的不對勁絕非普通的生病,可看著老婆痛苦掙扎的樣子,只能笨拙地伸出手,想輕輕按住他,卻又怕刺激到他,手在半空中停了許久,最終只是低聲道:「別怕……我不會傷害你,我去找人來幫你,好不好?」
擎蒼看著老婆痛苦掙扎的模樣,心像被揪緊了一般。他知道再猶豫下去,老婆只會更難受。當下心一橫,指尖凝聚內力,快准狠地點中了老婆的睡穴。
看著老婆軟軟倒下,他連忙伸手接住,將人穩穩抱在懷裡。只能先點穴將人免得老婆再做出傷害自己的事。把老婆輕輕放回床上蓋好被子,他才轉身走出房間。
門外的冷風呼嘯著吹過,擎蒼站在原地,任由寒風灌進衣襟,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心裡卻憤怒極了:那群人渣,沒一個好東西!竟然把他的老婆害成這樣!又忍不住責怪自己,要是能早點找到老婆,老婆是不是就不會遭這份罪了?
其實在蒼冥昏迷的時候,擎蒼就已經火急火燎地找來了好幾個大夫。可那些大夫診脈後,不是搖頭嘆息,就是面露難色,都說蒼冥並非生病,而是中了藥,可那藥性子古怪,他們根本辨不出成分,更別提解毒了,只一個勁地說自己醫術不精,無能為力。
「一群廢物!」擎蒼猛地揮起拳頭,狠狠砸在旁邊的樹幹上,「咔嚓」一聲,碗口粗的樹枝竟被他生生打斷。樹皮劃破了指節,滲出血來,他卻渾然不覺,眼裡只有對老婆的心疼。
擎蒼忽然想起那些非人非鬼的東西:他們自稱翼族,每次見了他,都像是見了什麼天威般,渾身發顫,怕得厲害,卻又異常聽話。
從前他對這些「東西」毫不在意,只當是世間奇聞,可眼下,一個念頭猛地竄了出來:既然凡人的醫術治不好老婆,那些翼族,會不會有辦法?
他想起第一次遇見翼族的情景。那時老婦剛去世不久,他又成了街頭的流浪者,餓得發昏時撞見一群黑影在暗處行兇,那些東西面目猙獰,正以殺人為樂。他當時以為自己必死無疑,閉上眼等著被撕碎,可等來的卻是一陣齊刷刷的跪拜聲。
那些翼族見了他,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個個趴在地上瑟瑟發抖,連抬頭看他都不敢。他們說願意奉他為主,想帶他回翼族的領地,可他那時心裡只有找老婆的念頭,哪裡肯走?
只揮了揮手讓他們滾,沒想到那些凶神惡煞的東西,竟真的乖乖退走了,之後偶爾遇見,也只是遠遠跪著,不敢靠近。
擎蒼握緊了拳頭,眼神漸漸變得堅定。凡人的路走不通,那就試試別的路。不管這些翼族是什麼來頭,只要能救蒼冥,哪怕讓他去翼族的地盤走一趟,他也認了。
他轉身走到窗邊,對著空無一人的暗處沉聲道:「出來。」
話音剛落,幾道黑影便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院中,依舊是那副惶恐的模樣,跪在地上不敢抬頭:「主……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