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硯殊低頭,看著自己攥著對方衣襟的手,指節泛白。他之前的想法不敢做了,因為他不敢賭,禛殷的心思他猜不透。
良久,他鬆開了手,肩膀微微垮下,淚水無聲地浸濕了禛殷的衣襟。
禛殷抱著他的手臂緊了緊,知道懷裡的人終究是妥協了。
他低頭,在安比槐發頂印下一個輕柔的吻,聲音低沉而滿足:「乖,這就對了。」
安陵容病逝的消息像一陣風,吹遍了紫禁城的角角落落。嬪妃們雖有唏噓,卻也只當是又一場紅顏薄命的戲碼,未曾深究。
可誰也沒想到,不過半月,皇上竟下旨冊封一位固倫公主,賜居京郊的公主府,儀仗規格遠超尋常公主。
更奇的是,有見過這位新公主的內侍私下議論:「瞧著竟和剛去的昭貴人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皇上這是忘不掉昭貴人……看到相似的人念舊情呢?」
公主府內,安陵容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鏡中一身華貴宮裝的自己,仍是恍惚。
那日她從昏迷中醒來,就發現自己躺在柔軟的床榻上,母親林秀守在身邊,眼眶通紅,可卻始終不見父親的身影,府里的人都喚她公主,可她問起父親安比槐,人人都支支吾吾,只說「老爺另有安排」。
「娘,我想去宮裡問問皇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父親他在哪?」安陵容攥著衣角,聲音發顫,但卻被侍衛攔了下來:「公主,皇上有旨,您需在府中靜養,不得隨意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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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幾日後,一封父親的親筆信送到她手上,字跡熟悉,卻只寫到「為父因公外出,歸期未定,你與母親好生保重」,但對自己的身份和中變故隻字未提。
即使安陵容和母親疑惑但卻實在沒有什麼辦法,日子一天天過去,她按時收到父親的信,有時說邊關的風沙,有時說江南的煙雨,卻從不提歸期。
林秀總是默默將信收好,對著窗外發呆,有信總比沒有音訊好。
日子一天天過去,安陵容在皇上的安排下,嫁給了一位溫潤的世家公子,生兒育女,日子過得平靜無波。
又過了許多年,新皇登基。
這日午後,安陵容正抱著剛滿周歲的女兒,坐在廊下曬太陽,林秀在一旁逗著孩子笑,歲月在她們臉上留下了溫柔的痕跡。
忽然,府門口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走了進來。身形比記憶中清瘦,可那雙眼睛,卻依舊溫和如昔。
「老爺!」林秀猛地站起身,聲音顫抖,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
安陵容也愣住了,懷裡的女兒咿呀一聲,她才回過神,抱著孩子快步迎上去,喉嚨像被堵住,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哽咽的「爹……」
安比槐站在原地,看著朝自己奔來的妻女,眼眶泛紅,嘴角卻揚起了笑意。
這些年,他被困在宮中,日夜思念,如今終於得償所願,能陪在她們身邊,看她們平安喜樂。
「我回來了。」他伸出手,輕輕握住林秀和安陵容的手。
林秀哽咽到:「老爺,這些年你為什麼不回來……還有為什麼……」。 一家人,終究是團聚了。
龍榻上的錦被厚重,卻擋不住禛殷骨子裡的冷意。
他半睜著眼,望著帳頂繁複的龍紋,意識逐漸模糊,腦海里一點點回溯著自己漫長的一生。
小時候,額娘的懷抱總是短暫的。
他記得自己攥著額娘的衣角哭,問為什麼不能像弟弟那樣留在她身邊,額娘只是摸著他的頭,眼神複雜:「禛殷乖,去佟額娘那裡,將來才能有出息。」
他信了,以為聽話就能換來多一點的關注。可等他長大了,看著額娘把所有的溫柔都給了十四弟,甚至為了十四弟的前程,處處給他使絆子,他才明白,有些愛,從一開始就分好了。
他試著更聽話,把差事辦得滴水不漏,把所有情緒藏進眼底,可換來的只有額娘更冷的眼神,和一句:「你是哥哥,該讓著弟弟」。
那時他常在夜裡想,額娘是不是真的不愛他?若愛是有條件的,那還算愛嗎?心底逐漸只剩下微弱的希冀。
直到在松陽,他遇見了安比槐。那人穿著粗布常服,卻難掩光芒。
他無可救藥地陷了進去,卻又在沉溺的瞬間感到恐慌:為什麼會這樣?一個人怎麼會不求回報地對另一個人好?這是不是證明,額娘對他的種種,是真的不愛他?心裡最後的一絲希冀徹底幻滅。
他開始厭惡這種失控的情感,厭惡那個陷入愛河的自己,這不就證明了額娘真的不愛自己。他開始刻意疏遠,逃避,甚至親手把人推得遠遠的。他以為這樣就能斬斷念想,卻不知那份壓抑的情愫,早已在心底盤根錯節。
再次相遇,是在朝堂。安比槐在看向他時,那一刻,他壓抑了十幾年的情感幾乎潰堤。可太晚了,他早已把人推給了別人。
後悔像毒蛇,日夜啃噬著他。所以他用了最極端的方式:囚禁,掠奪,把人強行留在身邊。他知道安比槐恨他,從那雙冰冷的眼睛裡看得清清楚楚。他甚至知道,安比槐在他的湯藥里動了手腳,那緩慢發作的毒性,讓他夜裡常咳得喘不過氣。
可他甘願沉淪。
每次咳得撕心裂肺時,他反而覺得踏實:這是他應得的。若這點痛能讓安比槐心裡好受些,若這份恨里,能摻進哪怕一絲絲別的情緒,哪怕是怨,是念,是再也無法忽視的在意,那也夠了。
他伸手想去觸碰床邊的空處,那裡曾躺著安比槐,帶著一身清冷的氣息。指尖落了空,他才想起,安比槐已經很久不跟他睡在一起了。
「阿槐……」他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像嘆息。
若當初他沒逃,若他敢承認那份心動,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可世上沒有回頭路。他用一生的偏執,錯過了阿槐,卻想用最後的沉淪,想抓住一點愛的影子。
窗外的月光透進來,照在他蒼白的臉上。禛殷緩緩閉上眼,唇邊竟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或許這樣,也挺好。至少,他在他的恨意里,占據了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