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喆擔心禛殷會忌憚自己,雖然自己還有先皇留的後手,但卻摸不清禛殷背後還憋著什麼壞,索性想了個兩全其美的辦法,直接請旨戍守邊關。
禛殷捏著年堯遞上的奏摺,指尖冰涼,奏摺上的字跡剛勁有力,年世喆居然想離開京城。
禛殷抬眼看向階下的人,年世喆依舊是那副挺拔模樣,可禛殷卻從他眼底讀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他們相識這麼多年,從潛邸到朝堂,為什麼總感覺眼前的人在防備自己,明明不該這樣的,他見過年世喆和其他人的相處模式,為什麼偏偏對自己這樣。
若說早先因為自己是皇子,自己可以理解,但他對十九弟就不是這樣的,怎麼只對自己這樣,他們倆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
「你我交情這麼多年,」禛殷的聲音有些發沉,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澀意:「你就這麼不放心我?這麼急著離開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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禛殷頓了頓,想起總纏著年世喆的兒子到:「弘年也算是你看著長大的,他要是知道了,定會捨不得你的。」
年世喆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陰影:「年兒那邊,晚些,我會親自跟他說。他長大了,會懂的。」
年世喆抬起眼,迎上禛殷的目光,語氣平靜但堅定到:「皇上心裡應該清楚,我在邊關待著,對您,對年家,對這天下,都好。」
京城是權力的漩渦,他手握重兵,又是皇親,離得越近,猜忌便越重。
禛殷登基未久,根基未穩,他留在京中,是助力,同時也是刺向禛殷的利刃。不如去邊關,既能讓禛殷安心,也能讓年家落個清淨。
禛殷望著年世喆的眼睛,在年世喆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己眼中的猶豫與掙扎。
他想說:「不必走」,想說:「我信你」,可話到嘴邊,卻被帝王的理智死死按住。
是啊,年世喆說的是對的。他是皇帝,放他去邊關,是最好的選擇。
沉默在殿內蔓延,只有香灰偶爾落在香爐里的輕響。
年世喆見他久久不語,便知是默許了。他躬身行禮,聲音平穩:「臣,告退。」
腳步聲從近及遠,漸漸消失在殿外。禛殷依舊坐在龍椅上,手裡還捏著那本奏摺,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心口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疼,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望著空蕩蕩的殿門,眼前閃過模糊的的畫面,可他卻看不清,直覺告訴他要同意,要接受,要放手……
「對誰都好……」禛殷低聲重複著,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是啊,對你我都好……」
這天下是他的,可有些東西,卻好像永遠不是他的。
養心殿的燭火燃到盡頭,燭芯爆出一點火星,映亮禛殷眼下的青黑。
蘇培盛站在殿外,聽著裡面筆尖划過奏章的沙沙聲,終是忍不住輕聲提醒:「皇上夜深了,當心龍體啊」
禛殷只是冷淡開口道:「都退下」。
殿門合上的瞬間,禛殷放下硃筆,指尖按在眉心。
案上攤著的,是年世喆戍守邊關的摺子,旁邊則是他連夜擬好的封賞旨意。窗外的天色從墨黑轉為魚肚白,他就這麼坐著,直到太監來報「該上朝了」,才緩緩起身。
太和殿上,百官肅立。當傳旨太監展開明黃捲軸,清朗的聲音響徹大殿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年世喆請旨戍守邊關,護國之心,朕備受感動。念其多年功勳,破例晉封一等公,加親王銜,視同手足。其父、其兄,均封一等忠勇公。年氏一族,皆抬入鑲黃旗。欽此!」
滿朝譁然,有著親王銜子的臣子,本就罕見,將全族抬入上三旗的鑲黃旗,更是恩寵至極!
誰都知道年世喆主動請去邊關,本來是避嫌,自請外放,可皇上非但沒有藉機打壓,反而給了如此潑天的榮耀,這是何等的信任與情誼?
階下的年世喆聽完聖旨,深深叩首,額頭抵在冰涼的金磚上開口道:「臣年世喆,謝主龍恩!臣定當恪守邊關,護我王朝萬里疆土,不負皇上期望!」
他抬起頭時,目光與龍椅上的禛殷遙遙相對。禛殷微微頷首,眼底雖是帝王的威嚴,但也藏著一絲只有自己能懂的溫柔。
散朝後,朝臣們仍在議論紛紛。有人說皇上對年世喆太過縱容,恐生後患,也有人嘆,這般君臣相得,實乃難得。
弘年是從侍讀嘴裡聽到消息的,那人身邊的小太監說:「聽說了嗎!年將軍今日離京,皇貴妃娘娘也跟著去送了」,話音未落,弘年手裡的書就「啪」地掉在地上。
怎麼會?舅舅從未跟他說過要走,離開京城。這一定不是真的!
弘年腦子裡「嗡」的一聲,什麼規矩、禮儀全拋到了腦後,拔腿就往翊坤宮跑。
他要去找額娘問問這是不是真的,宮道上的石子硌得他腳心生疼,可他只覺得心口更疼,像被人攥著狠狠擰。
到了翊坤宮門口,殿門敞著,裡面靜悄悄的,熟悉的薰香還在,卻沒了額娘笑語盈盈的身影。問了殿裡的宮女,宮女慌忙屈膝開口道:「小主子,皇上剛才特意擬旨讓娘娘出宮了,娘娘應該是去年府了……」
「居然是真的嗎……」弘年的聲音發顫,他轉身就往外跑,路過馬廄時,不管不顧地解開了那匹最烈的白馬,翻身上去,連韁繩都沒勒穩,就狠狠夾了下馬腹。
「駕!」
白馬受驚,揚蹄狂奔,宮道上的侍衛嚇得連忙避讓,幾個想上前攔的,都被他瘋了似的沖開。「別攔!我要去找舅舅!」弘年嘶吼著。
侍衛統領見攔不住,又怕強行攔下傷了皇子,急得滿頭大汗,連忙讓人往養心殿報信。
養心殿裡,禛殷正聽到侍衛的稟報,只是指尖頓了頓,目光落在西北疆域的地圖上,沉默了片刻。
「罷了,不用管他。」他放下圖紙,聲音平靜無波到:「隨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