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喆還是不放心自家外甥,連忙叫來了府中的陳大夫。
陳大夫鬚髮皆白,手指搭在弘年腕間凝神診了半晌,終是捋須笑道:「將軍放心,小阿哥脈象平穩有力,只是脾胃稍弱,待老夫開一劑溫補的方子調理便是。」
弘年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咕嚕」作響。年世喆眼底的笑意漫上來,故意側耳傾聽:「怪事,青天白日的,屋裡怎麼打起雷來了?」
弘年連忙轉進錦被裡,扭動著縮成更小的一團,年世喆作勢轉身,靴底踏在青磚上發出清晰的聲響:「年兒是還沒睡好嗎,那舅舅只好獨自去嘗嘗新蒸的蟹粉獅子頭了,之後自己一個人去城外跑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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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錦被猛然掀開,露出張漲得通紅的面龐。弘年跳下床榻,穿好衣服,慌慌張張的往外追:「舅舅等等我!別走!」
年世喆笑著在前面慢慢的走,弘年在後面追著,這一追便是五年光陰。
頭年春日,弘年追著舅舅的披風在演武場跌跌撞撞。
紅纓槍比他還高出半頭,年世喆反手握住弘年的手腕,帶著他刺出第一個平扎槍,弘年臉紅紅的看向舅舅夸到:「舅舅,好厲害啊!」
年世喆朗聲笑到:「舅舅以後教你,你也可以做到的」
第三年秋狩,小少年策馬緊追黑駿馬揚起的煙塵。
年世喆突然勒韁回身,將追到近前的外甥攔腰抱到自己鞍前,大笑著指給他看天邊雁陣:「追東西要瞧准七寸!」
漫山楓葉紅得像要把雲霞都點燃,弘年愣愣的看向抱著自己的舅舅。
年世喆注意到懷裡外甥的愣神問道:「年兒,怎麼了,可是嚇到了。」
弘年耳尖微紅:「沒有……」
待到第五年大雪紛飛時,弘年已能與舅舅並轡而行。年世喆望著身側挺拔如竹的少年,
心裡頗有感慨:弘年長大了啊……,唯一不變的就是還是喜歡跟在自己身後,也不知道自己以後再去邊關,這小子還會不會像小時候那樣纏著自己,想到當時弘年哭鼻子的樣子,年世喆就覺得好笑。
皇朝六十一年的冬天,紫禁城的紅牆被白雪覆蓋,新帝登基了。
禛殷身著龍袍登臨太和殿,宜修隨之入主中宮,成了大清的皇后,而年世蘭則被冊封為皇貴妃,儀仗僅次於皇后,一時風光無兩。
壽康宮內,太后坐在暖閣里,手裡的佛珠被捻得咯咯作響,臉色比窗外的積雪還要冷。
她不是不滿宜修做皇后,宜修本就是潛邸福晉,又和自己是同一個陣營的,坐穩後位是理所當然。
可年世蘭憑什麼封皇貴妃?那幾乎是副後之尊,執掌六宮的權力僅次於中宮,這讓她如何能忍?
「年家不過是仗著從龍之功,就敢讓一個側妃爬到這份上!」太后猛地將佛珠摔在桌上,聲音里滿是怒意。
「宜修膝下無子,年世蘭卻有弘年那個阿哥!如今她成了皇貴妃,那儲君之位豈不是要落到年氏一族手裡?老四難道就看不清這層厲害?」
她不是沒勸過。作為生母,她拉著禛殷的手苦口婆心,說年家權勢太盛恐生禍端,說皇貴妃之位不該輕易授予,可禛殷只是淡淡應著,轉頭該做的照樣做,半分都沒聽進去。
「比起小十四,他半分都不貼心!」太后捂著心口,氣不打一處來,「我是他的親額娘,難道會害他?可他眼裡,哪裡還有我這個母親!」
更讓她心寒的是宜修。自從中宮璽印到手,這宜修像是變了個人,腰杆子硬了,膽子也大了,屢屢違背她的意旨。
前幾日她想給年世蘭的份例里做些手腳,竟被宜修明面擋了回來,甚至有次在御花園偶遇,宜修竟還幫著年世蘭說話,句句都在維護。
「真是瘋了!」太后咬牙切齒,「放著好好的後位不坐,偏要和年世蘭聯手與我作對!早知道她是這副忘恩負義的模樣,當初就該保下齊月賓!這宜修和老四一樣!真是狼心狗肺!」
年世喆立於朝堂之上,看著龍椅上的禛殷面色沉靜,手裡的奏摺捏得愈發緊實。
這些日子,小妹來信,太后在後宮裡總是刁難她,不是今日嫌她份例用度鋪張浪費,就是明日又說宮人伺候不周,雖未傷及根本,卻像蒼蠅似的讓小妹不得安寧。
但讓他意外的是,幾次解圍的竟是皇后宜修借著「中宮按例巡查」為由擋回太后的刁難,沒想到宜修和小妹關係這麼好。
「皇上,」年世喆出列開口道:「臣彈劾理藩院侍郎,勾結外戚,貪墨邊餉,證據在此。」
理藩院侍郎是太后母家的遠親,在朝中一向以「太后親信」自居,平日裡仗著這層關係,沒少給禛殷的新政使絆子。
年世喆的奏摺寫得詳實,每一筆帳目、每一次私下往來都有據可查。
朝堂上靜了片刻,幾位也看不慣他的的大臣見皇上臉上並無不悅,反倒微微頷首,頓時心領神會。
吏部尚書率先出列附議:「年將軍所言極是,臣亦有證據呈上。」
緊接著,御史、戶部官員紛紛響應,彈劾的奏摺紛紛遞上,不僅單單指向理藩院侍郎,更牽扯出太后背後盤根錯節的幾個家族勢力,樁樁件件都與「結黨營私」「阻撓新政」脫不了干係。
禛殷端坐龍椅,目光掃過階下眾臣,最終落在年堯身上,緩緩道:「此事交由刑部徹查,務必水落石出。」
消息傳回壽康宮時,太后正靠在榻上翻著帳本,聽聞自己幾個侄子也被革了職,一口氣沒上來,猛地咳嗽起來,眼前陣陣發黑。
「反了!都反了!」她拍著榻沿,氣得渾身發抖,「年世喆算什麼東西?竟敢動我的人!還有宜修那個賤人,明里暗裡幫著年世蘭,真是瞎了眼!」
可再氣也無濟於事。皇上的態度已然分明,朝臣們見風使舵,她手裡的那些勢力被連根拔起,竟連個能替她說話的人都沒有。
太醫來診脈,只說「憂思過甚,需靜養」,太后也算嘗到了孤立無援的滋味。
之後的日子,太后雖仍住在壽康宮,卻再不敢輕易插手後宮事務。偶有嬪妃想借著她的名頭生事,不等傳到年世蘭耳中,就被宜修以「擾亂宮闈」為由處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