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格窗,宜修正低頭,一針一線地為年世蘭剛出生的孩兒縫製一件大紅色的花肚兜。針腳細密均勻,是她一貫的沉穩做派。
剪秋靜立一旁,心裡的疑雲卻越積越厚。自那年側福晉艱難產子,生下健康的男嬰後,福晉的態度便微妙地轉變了。
王爺為小阿哥取名「弘年」,對外只說是取「宏圖永年」的吉兆,可府里上下誰不私語,這「年」字,分明是王爺將側福晉愛到了骨子裡,連名字都要鐫刻上專屬的印記。
更讓剪秋不解的是,福晉對側福晉多了真切的來往。尤其此刻,福晉縫製衣物時,嘴角那抹似有若無的淺笑,絕非作偽。
「福晉,」剪秋終是沒忍住,輕聲開口,「您對年側福晉……似乎格外上心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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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修手中的針線未停,語氣平淡無波:「王爺的子嗣,金尊玉貴,我身為嫡福晉,多照拂些是應當的。」
宜修頓了頓,似是無意地問起,「前兒個聽說,年將軍在邊關又打了一場勝仗,捷報怕是快進京了吧?」
剪秋心中猛地一咯噔。近來,福晉提到王爺的次數屈指可數,反倒對遠在邊關的年將軍的消息格外關切。
一個駭人的念頭竄入剪秋的腦海:該不會是……她立刻掐滅了這大逆不道的想法,在心裡連聲念道:不會的不會的!定是我想多了!
而被眾人艷羨、在萬千寵愛中長大的弘年,的確長成了四王府里說一不二的小霸王。他眉目像極了舅舅,性子隨了母親的驕縱,真正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他天不怕地不怕,唯一敢與之正面頂撞的,就是他那位總沉著臉的爹。
父子倆時常因功課、規矩起爭執,禛殷氣極了也會罰他禁足。可這懲罰從來雷聲大,雨點小,不過是將他關在書房裡。
不出半日,年世蘭得知消息,必定會風風火火地趕去,將兒子解救出來,只留下禛殷在原地嘆息:慈母多敗兒,可他又何嘗不心疼兒子。
轉眼,弘年七歲的生辰宴將至,王府里一派喜慶忙碌。
這日,他正在園子裡舞弄一把小巧精緻的木劍,聽得下人們興奮地議論:「年大將軍凱旋了!就在小阿哥生辰前後便能抵京!」
舅舅?弘年握著木劍的手緊了緊。從他知事起,就知道自己有一位了不得的舅舅,是大清的英雄,常年在外征戰。
每年他生辰,舅舅派人送來的禮物總是最新奇、最珍貴的,京里其他阿哥格格都羨慕不已。
可他,從未見過舅舅。
而且,他心裡藏著一個秘密:他討厭這個從未謀面的舅舅。因為好幾次,他偷偷瞧見娘親在收到舅舅的信後,獨自對著窗外出神,漂亮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在他簡單的世界裡,讓娘親流淚的人,就是天大的壞人!
「舅舅壞!」他小聲嘟囔,一股無名火直衝頭頂。他看了看手中的木劍,這是去年生辰,舅舅派人送來的禮物之一。
「我要替娘親打大壞蛋!」小小的弘年出現了這個念頭。
弘年趁著身邊嬤嬤丫鬟們忙著準備宴席疏忽時,緊攥著那柄小木劍,偷摸摸地溜出了院子側門。
弘年借著花木掩映,悄無聲息地跑到假山後,探出半個小腦袋。
弘年趴在假山後,小手扒著遮擋視線的樹枝,耳朵尖卻支棱著,聽著不遠處傳來的說話聲。他剛才偷偷聽到下人們在廊下閒聊,說年將軍來了,正和四爺、十九爺在花園裡說話呢。
他看向不遠處的涼亭里,父親正與一個陌生男子相談甚歡。那男子與父親年紀相仿,弘年烏溜溜的眼珠一轉,心下篤定:府里從未見過這人,又能讓阿瑪親自作陪,定是那個害娘親掉眼淚的「大壞蛋」舅舅無疑!
弘年緊緊攥住了手裡那柄小木劍,小傢伙深吸一口氣,像一枚被用力擲出的小炮仗,「噌」地就從假山後沖了出去,目標直指那禛邢!
禛邢最看到這團衝過來的小傢伙,猜到了他是誰,禛邢本可輕易避開,但怕這不管不顧的孩子撞到石凳上受傷,身形微頓,竟真的沒動。
然而,弘年的「復仇大計」未能得逞。就在他離目標幾步之遙時,後衣領猛地一緊,有人將他整個人提溜了起來,弘年雙腳瞬間離地,在空中徒勞地蹬踹。
眼看良機錯失,還是在舅舅面前如此丟臉地被擒,弘年又羞又惱,積攢的驕縱脾氣徹底爆發,也顧不得看清提溜他的人是誰,張口便罵:「哪個不長眼的奴才,敢碰你爺爺我!快放我下來!」
話音未落,一道冰冷的視線釘在他身上。弘年扭過頭,正對上父親禛殷那雙沉得能滴出水的眸子。
禛殷還是第一次對兒子充滿怒火和威壓,瞬間將小霸王的虛張聲勢砸得粉碎。
弘年嚇得小臉一白,剛剛還氣勢洶洶的小老虎,立刻變成了受驚的小貓兒,「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年世喆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還以為是自己弄疼了他,心下頓時一軟,連忙將人放下。
弘年雙腳剛一沾地,所有的委屈和憤怒立刻找到了宣洩口,全都怪這個把他提溜起來的人!他猛地轉過身,準備把能想到的所有罵人話都招呼過去。
可就在看清身後之人面容的剎那,所有到了嘴邊的叫罵全都卡在了喉嚨里。
提著他的並非想像中討厭的侍衛,而是一位身著月白長袍的俊美男子。那人眉目清朗,俊逸非凡,宛如古畫裡走出來的仙人,此刻正帶著幾分擔憂和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看著他。
弘年長在王府,見過不少好看的人,他的娘親就是頂尖的美人,可眼前這人的好看,是不同的,讓他小小的心肝不爭氣地「撲通」亂跳起來。
滿腔的怒火莫名其妙地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羞赧又侷促的情緒,小臉蛋也漲得通紅。
「你…你…」弘年結巴了半天,最後只能用力跺了跺腳,毫無殺傷力地控訴,「都怪你!」
禛殷看著兒子這副沒規矩的樣子,只覺得額角青筋直跳,沉聲喝道:「平時是怎麼教導你的?怎可如此無禮!這是你舅舅!」 還有剛才你要對你十九叔做什麼!真是無法無天了!」
弘年徹底懵了,瞪大了濕漉漉的眼睛,看看面前的舅舅,又看看父親身邊的十九叔,小腦袋瓜徹底轉不過彎了,下意識地喃喃重複:「這…這是我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