禛邢漂浮在無邊無際的虛無里,意識像是被濃霧裹著,輕飄飄的。
他記得自己已經死了,怎麼……沒死成?
他伸出手,只摸到一片冰涼的混沌,鼻尖似乎還縈繞著寺廟裡的檀香,可周遭連半分聲響都沒有。
嬌嬌……他會不會在下面等我?當年是他沒能力對抗四哥,沒能護住他,讓他孤零零走了那麼久,如今自己來晚了這麼多年,他會不會怨他?
兩行清淚無聲滑落,在虛無中散成細碎的光點,他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嗚咽,像個迷路的孩子 :「都是我不好……嬌嬌,是我害了你……」
忽然,一團溫暖的金光亮起,驅散了周遭的陰冷。
禛邢猛地抬頭,只見金光中站著一道慈悲的身影,眉眼溫潤,正是他在寺廟裡日夜供奉的佛祖。
「佛……佛祖?」他驚得說不出話,眼淚還掛在臉上,滿眼都是難以置信。
「痴兒。」佛祖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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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潛心悟道多年,心氣已成,卻因前塵羈絆未了,塵緣未斷。今予你一次還俗之機,去了卻過往因果吧。」
「還俗?了卻前塵?」
禛邢怔了片刻,隨即狂喜如潮水般將在心頭湧來。
他「噗通」一聲跪了下去,對著金光重重叩首,額頭抵著虛無的地面,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謝佛祖!謝佛祖!」
他抬起頭時,眼中淚光閃爍,攥緊的拳頭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這一次,他絕不會再放手!絕不會再讓嬌嬌受半分委屈!那些虧欠的、錯過的、悔恨的,他要一點一點,全部補回來!
金光漸漸淡去,周遭的虛無開始扭曲,隱約有塵世的聲響傳來。
禛邢猛地睜開眼,鼻尖縈繞著松陽縣特有的潮濕水汽,耳邊是市集的喧鬧,這不是寺廟的晨鐘,是皇朝四十五年,他隨四哥來松陽縣第一次遇到嬌嬌的那天。
安比槐剛擺脫地痞,轉頭就看見個衣著華貴的年輕公子盯著自己,眼神古怪。他認出這是方才喝退地痞的貴人,連忙上前拱手:「多謝這位公子解圍,小人安比槐,不知公子高姓大名?改日定當登門道謝……」
「不必了。」禛邢下意識後退一步,眉頭緊鎖。這不是嬌嬌,怎麼名字和嬌嬌一樣,還出現在同一個地方,嬌嬌呢?他記憶里的嬌嬌,絕不是眼前這副市儈模樣!
他不等安比槐再說什麼,轉身就衝進人群,腳步踉蹌卻飛快 。不是這裡,一定是自己記錯了!兩人只是重名罷了,嬌嬌一定在別處!
接下來的幾日,禛邢像瘋了一樣跑遍了松陽縣的大街小巷。
茶館、布莊、郊外的農田……他逢人就問有沒有見過一個叫安比槐的男子,描述著他的眉眼,可得到的消息不是那日所見的男子便是搖頭不知道。
他癱坐在石橋上,眼底的光亮一點點黯淡下去 ,沒有……到處都沒有……佛祖說過會讓他了卻前塵,難道這是自己的夢嗎?嬌嬌根本就不存在?還是他恨透了自己,故意躲著不見?
「十九!」禛殷的聲音帶著怒意傳來,他一把拽起禛邢的胳膊,「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父皇派我們來幫忙,你倒好,整日瘋瘋癲癲地找人,下頭的官員都在看笑話!你再這樣胡鬧,回京後怎麼向父皇回話?」
禛邢猛地抬頭,眼眶通紅,聲音沙啞:「四哥,他不見了……嬌嬌不見了……」
「什麼嬌嬌?」禛殷皺眉,從未聽過這個名字,「我看你是暑氣上頭糊塗了!你這些日不多在查一個叫安比槐的男子嗎,他是不是給你下了迷魂藥。」
禛殷拽著禛祥的胳膊就走,語氣強硬到:「別在這兒丟人現眼!我已經讓人去請縣裡最好的大夫,好好給你看看,是不是中了什麼邪祟,整日神神叨叨的。」
禛邢掙扎著不肯走,目光還在街邊掃來掃去,聲音帶著哭腔:「四哥,你讓我再找找……就再找一會兒……他肯定在這兒,佛祖不會騙我的……」
「找什麼找?」禛殷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幾乎是半拖半拽地將他往前帶
「一個連名字都說不清道不明的人,指不定是你念經念糊塗了臆想出來的!先跟我回去把精神養好,否則別說找什麼人,能不能順利交差都難!」
禛殷聽著弟弟顛三倒四的話,眉頭皺得更緊。這幾日弟弟就像丟了魂,嘴裡翻來覆去就是「嬌嬌」兩個字,問他是誰,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他嘆了口氣,語氣放緩了些:「好,你先跟我回去,等你精神好了,四哥陪你一起找,行不行?」
禛邢愣愣地看著他,半晌才點了點頭,像個被抽走力氣的木偶,任由禛殷拉著往前走。
回到京城後,禛邢的湯藥便沒斷過。漆黑的藥汁一碗碗灌進喉嚨,苦澀的味道從舌尖蔓延到心底,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機械地張嘴、吞咽,眼神空茫地望著房梁。
松陽縣的種種,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佛祖顯靈的金光,安比槐陌生的臉,還有那個遍尋不見的「嬌嬌」……到底是真的重生了,還是彌留之際的幻覺?
他想不明白,也懶得去想,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魄,整日蜷縮在榻上,連翻個身都覺得費力。
下人們看著往日裡鮮活跳脫的王爺變成這副模樣,都暗自擔心,卻又不敢多言,只能悄悄把藥熬得再濃些,盼著能起點作用 。
消息傳到其他皇子耳中,議論便多了起來。
「聽說了嗎?小十九從松陽縣回來就不對勁了,整日昏昏沉沉的,跟丟了魂似的。」
「那地方怕是風水不好吧?好好一個人去了趟就成這樣,往後誰要是被派去那,可得想辦法推了。」
「可不是嘛,父皇要派我們到那,到時候一定要找個由頭躲過去……」
禛殷來看過他幾次,見他這副渾噩模樣,也只能嘆氣。他讓人換了更好的藥材,又請了太醫院的院判來診治,可禛邢的精氣神,就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怎麼都提不起來。
時間久了就連皇上也放棄了,只是讓禛邢安心在府中養病,興許是覺得愧疚,還破例分配給禛邢一個輕鬆的肥差事,偶爾宮中宴飲的時候還會想著把十九叫出來。
禛邢躺在榻上,聽著下人稟報四哥府中的消息,指四哥娶年家女兒……這和夢裡的軌跡一模一樣。可心頭那股違和感卻越來越重,讓他不得安寧 。
年家……年世喆。
他忽然坐起身,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異樣的潮紅。夢裡的年世喆,雖也驍勇,卻沒這般早便立下平定青海的大功,更沒像如今這樣,被父皇捧到領侍衛內大臣的位置,幾乎成了朝堂上最扎眼的存在。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禛邢喃喃自語,眼神里終於有了幾分清明。
「備車,去四哥府中。」
下人愣了愣:「王爺,您身子……」
「快去!」禛邢的聲音帶著急切。他必須要親眼看看,是不是他想的那樣……
到了四哥府外,恰逢年世喆從裡面出來。
一身石青色常服,腰束玉帶,身姿挺拔如松。他正與禛殷說著什麼,舉手投足間,竟是說不出的奪人目光。
禛邢躲在街角的樹後,看得瞳孔驟縮,雖然外貌不一樣,但靈魂告訴自己這就是他一直找的嬌嬌!原來那不是夢!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