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實初在藥房裡,指尖捏著的藥杵重重砸在藥碾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望著窗外飄落的細雨,眼前一遍遍閃過安兄往日溫厚的笑臉,心口像被巨石壓住,喘不過氣來。
「悔啊……」他低聲呢喃,聲音里滿是苦澀,「若當初我沒把那些事說給他聽,是不是就不會這樣了……」他明明可以治好林秀,為什麼要用這樣決絕的方式,給自己鋪就一條死路。
他行醫多年,見慣了生老病死,卻絕不信一個前幾日還能說話的人,會驟然病亡。
安比槐的惡疾來得太巧,巧得像一場精心策劃的帷幕。
「安兄啊安兄,你何苦對自己這般殘忍……」溫實初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眼眶泛紅,「你這是把所有的風雨都攬到了自己身上,把生路都留給了別人……為什麼不能自私點。」
林秀又病了,禛殷下旨讓溫實初去醫治,務必保住林秀的命。
溫實初提著藥箱走進安府,見長榻上的林秀形容枯槁,眼底的哀慟幾乎要將人淹沒,診脈時,指尖觸到的肌膚冰涼,脈象也虛浮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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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溫實初收回手,聲音放得很輕,「您這樣日夜消沉,拖垮了身子,才是讓安兄的心血白白耗費了。」
林秀猛地抬起頭,眼中的麻木被驚痛取代,她死死盯著溫實初,聲音嘶啞:「你說什麼?」
溫實初避開她的目光,沉聲道:「有些事,本不該讓你知道。但事到如今……是皇上,你們之中,只能活一個。」
「不可能!」林秀猛地坐起身,胸口劇烈起伏,「我家老爺一生恪守本分,從未逾矩,怎麼會……定是有人陷害他!」
溫實初的臉色沉了沉,不知是想起了什麼,語氣里陡然添了幾分冷意:「安夫人,您難道真的從未懷疑過嗎?安兄是有才華,可這世上有才華的人多如牛毛,為何偏偏是他,能順順利利從地方調入京城,短短數月便官至高位?
您來京城這些時日,該知道這裡不比地方,尋常人家想站穩腳跟都難,你們一家卻事事順遂,這背後,若沒有格外照拂,可能嗎?」
溫實初的話像一把錐子,狠狠扎進林秀心裡。
林秀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血珠滲出都渾然不覺。她怎麼會不知道呢?只是從不敢問,更不敢深想。
她是他最親近的人,她知道自己幫不上他的忙,唯一能做的,便是守好這個家,對那些事情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他不必兩難,不必在她面前強撐著周全。她以為只要她足夠謹慎,足夠安分,總能陪他熬過去。
可到頭來,還是這樣的結局。
「為什麼……為什麼非要逼死他啊……」林秀癱坐在椅子上,淚水洶湧而出,聲音里滿是絕望的哭喊。
他一生謹慎,步步為營,處處為她們娘倆考慮,那些她刻意忽略的事情,終究化作了剜心的利刃,將她自以為是的安穩捅得粉碎。
她想起老爺最後一次來看自己時,眼神是那般溫柔,又是那般沉重。
原來那時,他便已做好了抉擇嗎?而她,竟還傻傻地叮囑他「少操心,多注意身體」。
窗外的風嗚咽著穿過迴廊,林秀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她連質問的資格都沒有,她現在所有的一切都是老爺用命換來的,她要堅強下去,她要好好的活著,容兒是老爺最後的血脈,她要護好女兒。
溫實初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模樣,心裡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不忍,也有壓抑不住的嫉妒翻湧。
安兄的心裡,終究是把她護得太好,好到讓旁人看著,都覺得刺眼。他別過臉,聲音冷硬如冰:「您若真想對得起安兄,就好好活著,護住他想護的人。否則,他這一死,才真成了笑話。」
皇四子在圓明園的房間裡來回踱步,小臉上滿是抑制不住的激動,手心都沁出了薄汗 。
「阿哥,夜深了,該歇息了。」身旁的嬤嬤輕聲勸道。
皇四子卻搖了搖頭,眼睛亮晶晶的道:「我睡不著。」
他跑到窗邊,望著遠處宮城的方向,聲音里顫抖卻難掩喜悅 到:「嬤嬤,你聽到了嗎?父皇將我記在昭皇貴妃碟下,我可以進宮了!」
這些年在圓明園,他總聽底下人竊竊私語,說他是被皇上厭棄的孩子,才會被遠遠打發到這園子裡。
每當這時,他都攥緊拳頭不說話,心裡卻像壓著塊石頭。可現在不一樣了,父皇沒有忘記他,還特意為他安排了地位這麼高的額娘,這是不是說明,在父皇心裡,他也是重要的?
「昭皇貴妃……會喜歡我嗎?」他忽然有些忐忑,小手緊緊抓著窗戶,「我要不要學些新的規矩?要不要把上次畫的那幅畫帶給額娘看?」
嬤嬤見他又喜又怯的模樣,忍不住笑了:「阿哥是皇上的皇子,昭皇貴妃娘娘心善,定會疼惜阿哥的。」
皇四子重重點頭,又跑到榻邊翻出自己最體面的一件常服,小心翼翼地疊好放在床頭:「明天一定要精神些,不能讓父皇和額娘覺得我不懂事。」
他躺在床上,眼睛望著帳頂,腦海里一遍遍想像著見到父皇的情景,嘴角忍不住一直上揚,他覺得這是自己在圓明園最安穩也最歡喜的一個夜晚。
安陵容坐在窗前,眼底還凝著化不開的哀慟 ,父親的靈位剛入宗祠,她心頭的悲痛還未消散,宮人們卻已忙著張羅迎接新「兒子」的事宜,這讓她有些喘不過氣。
「小主,阿哥已經在偏殿候著了,要不要請他進來?」宮女輕聲稟報。
安陵容緩緩搖頭,聲音沙啞到:「讓他先去阿哥所歇著吧,吩咐下去,把那裡收拾好給阿哥住,用度都按最高份例來,別委屈了他。」
「是。」宮女應聲退下。
偏殿裡,皇四子攥著衣角等了許久,見沒人來請,眼底的雀躍慢慢淡了些,卻還是挺直了小身子,額娘剛沒了阿瑪,定是難過極了,他要懂事些,不能給額娘添亂。
禛殷握著安比槐常年掛著的玉佩,忽然覺得這龍椅像座冰窖,寒得刺骨,這拼了半生才坐上的位置,原來遠沒有那個人重要 。
前半生的記憶像潮水般湧來:親娘將他推給養母時的冷漠,養母看他時眼底藏不住的忌憚,在太子跟前彎腰屈膝的日子,像條喪家之犬被兄弟排擠……
他以為爬上權力巔峰,就能抓住所有想要的,可到頭來,連那個唯一能讓他稱心的人,都被自己親手害死了。
夏刈跪在地上,將溫實初對林秀說的話一字不落地複述出來,每一個字都燙在他心上 ,原來安比槐的死不是意外,是他的步步緊逼,把人逼到了絕路。
他和當年的禛邢,又有什麼兩樣?都是被權力迷了眼,親手毀掉了珍貴的東西。
「皇上……」蘇培盛見他臉色慘白,想勸又不敢。
禛殷揮了揮手,聲音啞到:「都下去。」
殿內只剩他一人時,他才敢放任那點脆弱流露。
溫實初該死,禛邢該死,他自己又何嘗不該死?可死了又能怎樣?安比槐不會回來了,再也不會笑著叫他皇上,再也不會用那雙清澈的眼睛望著他說:「臣信您」。
活著,比死更難熬 。
後來,他總愛往承乾宮去。不說話,就坐在那裡,看著安陵容。她的眼睛像極了安比槐,乾淨,帶著點倔強。
每次望著那雙眼睛,他才能覺得胸口不那麼悶,仿佛能從那點相似里,抓住一絲虛無的慰藉。
「皇上,該翻牌子了。」蘇培盛小心翼翼地提醒。
禛殷望著窗外承乾宮的方向,淡淡道:「不去別的地方了,就在這兒歇著。」
他知道,這世上再沒有第二個安比槐,他欠的債,這輩子都還不清。只能守著那個答應過他的承諾,護好他的家人,或許這樣,等到了地底下,他就可以原諒自己了。
安陵容坐在鏡前,看著銅鏡里自己平靜無波的臉,指尖卻死死掐著梳妝檯的邊緣,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裡 。
禛殷又來承乾宮了,就坐在窗邊的梨花椅上,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里的懷念與追悔毫不掩飾,她看得懂,那根本不是看她,是透過她,在看另一個人。
每一次被那樣注視,她都覺得渾身發冷,胃裡翻江倒海般噁心。
母親前些日被接入宮,在深夜抱著她哭著說出一切,她才明白了真相,父親的死,從來不是意外。
「我要走。」她曾紅著眼無數次對禛殷說道。
禛殷卻只是搖頭,語氣平淡得殘忍:「你走不了。你是安比槐留給朕最後一點念想,朕會護著你。」
護著?用殺害她父親的手來護著?安陵容只覺得荒謬。她偷偷試過在茶里加東西,可每一次都被他輕易識破。
「想殺朕?」禛殷眼中卻沒有怒意,只有死寂的悲涼,「等皇四子能獨當一面了,朕給你這個機會。到那時,你殺了朕,也算全了你的孝心,朕……也能安心了。」
安陵容猛地抽回手,看著他眼底的自毀傾向,忽然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她撫著鬢角,慢慢站起身,走到禛殷面前,語氣平靜到:「皇上以為,我還稀罕親手殺你嗎?」
她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到:「殺了你,太便宜你了。我要活著,好好活著。看著你坐擁這萬里江山,卻夜夜被愧疚啃噬,
看著你捧著這至高無上的權力,卻連一個真心待你的人都留不住,
看著你日日夜夜想起我父親,想起你是怎麼把他逼死的,皇上,這才是對你最好的懲罰。」
禛殷渾身一震,望著她眼中從未有過的冰冷恨意,忽然說不出話來,他又想到了安比槐,他知道真相後,是不是也流露出這樣的眼神。
安陵容轉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冷風灌進殿內:「母親說,我的命是父親換來的,我不會糟蹋。我會看著皇四子長大,看著你守著這空蕩的皇宮,一天天活在痛苦裡。」
她的聲音輕飄飄到:「你不是想贖罪嗎?那就活著贖。我會一直看著,看你什麼時候能贖完這罪孽。」
殿內一片死寂,禛殷望著她的背影,覺得悲哀。
宜修跪在佛堂,指尖捻著佛珠的手微微發顫,燭火映著她眼底的陰鷙 :皇上對四阿哥的重視一日勝過一日,賞賜流水般送入承乾宮,三阿哥愚蠢,可以被她掌控,是她唯一能容忍的存在,若四阿哥成了儲君……那以後還有自己什麼位置存在!
她私下安排人手,想在四阿哥的飲食里動手腳,卻沒想剛露苗頭,就被禛殷察覺。
廢后聖旨宣讀的那天,後宮瞬間炸開了鍋:「皇后烏拉那拉氏,善妒成性,心懷叵測,意圖謀害皇嗣,德行有虧,不堪為六宮表率。現廢去後位,打入冷宮,非死不得出!欽此!」
自安比槐去世後,皇上本就極少踏足其他宮殿,承乾宮成了唯一的去處,太后幾次三番以綿延子嗣相勸,大臣們也聯名上奏請皇上雨露均沾,卻都被禛殷冷硬駁回。
如今連中宮皇后都被廢黜,這舉動無疑是在告訴所有人,後宮的天變了。
養心殿內,禛殷將廢后詔書扔在案上,眼神沒有一絲波瀾,太后還想借著柔則打感情牌,卻因為禛殷說出的話愣住了:「皇額娘,那天晚上你和其他男人在一起的時候,我看到了,
還有柔則是你安排給我的吧,你想要十四登上皇位,想抹黑我,沒想到反而讓父皇不忌憚我了,宜修我是一定要廢的,
如果你想保全十四弟,想要保全烏拉那拉氏,想要保全那個男人,你就當好你的太后。」
消息傳到大臣們耳中,起初還有人想上書勸諫:廢后乃國之大事,需三思,但看到禛殷直接表明扶持四阿哥,不僅讓他隨侍御前學習政務,還命重臣輪流教導,便都閉了嘴。皇上心意已決,與其觸怒龍顏,不如靜觀其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