禛邢坐在書房,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已過了好些時日,安比槐那邊卻半點動靜沒有,既沒來攀附,也未曾顯露半分求助的意思 。
他眉頭越皺越緊,心裡暗自琢磨:要麼是手下辦事不利,沒能把意思傳到位;要麼……就是那人根本不願低頭。
一想到可能是第二個原因,禛邢心頭頓時竄起一股無名火,他猛地咬緊牙關,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
不過是生了副好皮囊,真當自己是什麼金貴人物?普天之下,比他出眾的人多了去了,竟敢這般不識抬舉!想著想著,他胸中怒火愈發熾烈,抬手便將桌上的茶杯掃落在地。
「哐當」一聲脆響,茶水濺得滿地都是。他深吸一口氣,眼神冷冽如冰,嘴角勾起一抹嘲諷:我倒要看看,你能憑著那點小聰明混出什麼名堂!
另一邊,安比槐的日子愈發難捱。近來派到他頭上的差事愈發刁鑽古怪,好些事務分明遠超典史的職權範圍,涉及到縣中糧倉調度、鄉紳田產核查等核心要務,根本不是他這個級別能接觸的 。
他捧著那些卷宗,只覺得頭皮發麻,明知其中有詐,卻不得不硬著頭皮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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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比槐哪裡知道,這一切皆是拜縣令所賜。自從上次冒領了他的功勞,得了上面大人的讚許,縣令心中的貪念便如野草般瘋長,他嘗到了甜頭。
雖然剛開始有些警惕的問屬下安比槐的情況,屬下告知是上面的大人要求給點顏色看看,縣令以為是安比槐得罪了被派來的京城官員,便愈發將安比槐視作可隨意壓榨的工具。
既要難為他,又要讓他絞盡腦汁想出對策,還要將所有功勞攬在自己身上,直接把這老實本分的典史當成自己墊腳石 。
安比槐連著數日未曾合眼,白日裡要應付縣令派來的各種棘手差事,夜裡還得在燈下琢磨對策,雙眼熬得布滿血絲,臉色也愈發蒼白。
他本就因家境困頓身子不算強健,這般連軸轉地操勞,終究是扛不住了
這日清晨,他正想起身批閱公文,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渾身酸軟無力,喉嚨里也火燒火燎地疼。他撐著案幾想站起來,卻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椅子上,額頭燙得驚人 。
「老爺!老爺您怎麼了?」在外間伺候的翠兒聽到動靜進來,見他這副模樣,嚇得臉色煞白,連忙上前扶住他,伸手一摸他的額頭,驚得聲音都發顫了 。
林秀聞訊趕來時,見安比槐雙目緊閉,嘴唇乾裂,呼吸都帶著濃重的鼻音,心疼得眼圈當即就紅了。
她連忙讓翠兒去請大夫,自己則守在床邊,一遍遍用溫水給丈夫擦拭額頭,淚水無聲地落在衣襟上
「你這又是何苦……把自己熬成這樣……」她哽咽著低語,只恨自己幫不上半點忙 。
大夫來了之後,診脈片刻,搖了搖頭:「這位大人是積勞成疾,加上憂思過度,身子虧空得厲害,需得好生靜養,切不可再勞心費神,否則怕是要落下病根。」
安比槐迷迷糊糊中聽到這話,只覺得苦澀蔓延開來:靜養?可那些堆積如山的差事,又容得他靜養嗎?他費力地睜開眼,望著床邊妻子擔憂的面容,張了張嘴,卻連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只覺得一陣深深的無力 。
安比槐雖得了典史一職,俸祿卻微薄得很,除去一家老小的嚼用,再添些藥石開銷,日子依舊過得緊巴巴。
林秀看著藥渣在鍋底漸漸熬成深褐色,眉頭擰成了個結,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手裡的素色帕子,帕角都被絞出了褶皺 。
她其實從來不在乎丈夫能掙多少銀錢,能有什麼樣的地位,嫁給他這些年,窮日子富日子都過過,她只盼著他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可這些天,看著丈夫熬紅的雙眼、日漸消瘦的臉頰,還有夜裡因咳嗽輾轉難眠的模樣,她的心就像被針扎似的疼,夜裡常常偷偷抹淚 。
丈夫的付出她都看在眼裡,為了那些遠超職權的差事,他常常對著卷宗枯坐到天明;為了想出應對之策,他茶飯不思,短短几日便瘦脫了形。
如今他病倒在床,氣息奄奄,可那些催辦的文書依舊像雪片般飛來,她實在是看不得丈夫再這麼熬下去了 。
林秀咬了咬下唇,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她想起了那兩位氣度不凡的大人,想來他們一定可以左右縣令的做法,雖然知道一介婦人貿然求見官家是何等失禮,可只要能救丈夫,她顧不得那麼多了。
「翠兒,替我取件體面些的衣裳來。」她聲音微微發顫,卻帶著堅定,「我要去拜見那兩位大人。」
林秀站在那座氣派的府邸門前,手心微微出汗。她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看向門口守著的門房,從袖中取出一小錠銀子,雙手捧著遞過去,語氣帶著幾分懇求:「門政大爺,勞煩通融一下,我想見見府里的大人。我是安秀才的娘子,有萬分緊急的事求見。」
門房垂眸看了眼銀子,又打量了林秀一番,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他早就得了十九爺手下的吩咐,若是安秀才本人求見,無需通報直接放行。可眼前來的是安秀才的娘子,雖不在吩咐之內,但看這情形,想必事出緊急 。
門房沒有接那銀子,反而微微躬身,語氣禮貌又帶著幾分尊敬:「夫人不必多禮,您稍等片刻,小的這就進去通報。」說罷,他轉身快步走向府內,留下林秀站在原地,心頭七上八下的。
門房快步穿過迴廊,本想直接去尋禛邢,卻被管事告知十九爺一早便帶著人出去查勘災情,不在府中。他心裡咯噔一下,暗自思忖:這安夫人特意求見,定是有要緊事,若是耽誤了,自己可擔待不起 。
猶豫片刻,門房咬了咬牙,轉而走向禛殷處理公務的書房。他知道四爺雖不如十九爺那般外放,但向來心思縝密,斷不會錯判輕重。到了書房外,他小心翼翼地叩門:「四爺,外面有位安夫人求見,說是安典史的娘子,有急事求見十九爺,可十九爺不在府中……」
禛殷正握著硃筆批閱公文,聞言筆尖一頓,抬眸看向門外,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安比槐的娘子?她來做什麼?略一沉吟,他放下筆,聲音平靜無波 「讓她進來吧。」
門房鬆了口氣,連忙應聲去引路。不多時,林秀便被領到了書房外,她攥緊了衣角,深吸一口氣,邁過門檻時,腳步還有些發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