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具身體像是妖丹與魂息共同重塑而成,年歲雖幼,生機穩定。只是兩道意識共居一身,日後恐怕會時常交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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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梔卿皺眉:「能分開嗎?」
藥堂長老搖頭。
「至少現在不能。強行分魂,只會兩敗俱傷。」
靜室里一時安靜。
小糰子似乎聽懂了,又似乎沒完全懂。
他坐在軟墊上,披風滑下一點,露出圓潤肩頭。
黎茉立刻替他裹好。
他抬頭看她,烏黑眼睛裡先浮出一點不安。
「姐姐,你會不要我嗎?」
黎茉心口一疼。
「不會。」
她握住他的小手,聲音溫柔,「我等了你們十二年,不會不要你們的。」
小糰子眼睛瞬間亮起來,赤金狐紋暖暖一閃。
他撲進黎茉懷裡,小臉埋在她頸側:「姐姐最好了。」
黎茉抱住他,還沒來得及摸頭,他又緩緩抬起臉,神情努力恢復沉靜。
「黎茉。」
他頓了一下,似乎也覺得自己如今這姿勢實在不夠莊重,卻仍認真道:
「辛苦你了。」
黎茉眼眶微熱。
她低頭看著懷裡這個小小的、融合了霜雪與狐火的孩子,忽然笑了笑。
「不辛苦。」
「你們醒了,就都值得。」
藥堂長老輕咳一聲,打破這點酸軟氛圍。
「這孩子,咳,這具重塑之身,往後三月最要緊。」
「每日需寒潭靈露一盞,溫魂丹半丸,不可受驚,不可離清泠峰太遠,更不可妄動靈力與妖火。」
小糰子皺眉:「我不是孩子。」
藥堂長老看著他短短的手腳,慈祥道:「嗯,不是。」
蘇梔卿偏過頭,肩膀抖了一下。
顧長淵也低咳一聲。
小糰子小臉更冷,卻因臉頰還帶著嬰孩軟肉,半點威嚴也沒有。
黎茉替他系好披風帶子,溫聲道:「那從今日起,先養身體。別的事,我們慢慢來。」
「慢慢來」三個字落下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謝淮南也曾對她說過。
不必學得這樣快。
慢一些,也無妨。
如今輪到她把這句話還給他們。
窗外春末的風吹過寒潭,幾株淡青靈草輕輕搖晃。
靜室中碎蛋殼的微光漸漸散去,只餘一點溫暖的餘輝落在眾人身上。
小糰子靠在黎茉懷裡,眼皮慢慢垂下去。
剛破殼耗了太多力氣,他困得腦袋一點一點,卻還不肯鬆開黎茉袖口。
「姐姐……」
「嗯?」
「栗子……」
黎茉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顧長淵立刻道:「我去山下買。」
蘇梔卿冷冷提醒:「藥堂長老說了,三月內清淡溫養。」
小糰子迷迷糊糊皺起臉。
下一瞬,他又努力睜眼,正色道:「不許任性。」
說完自己也愣住了。
黎茉終於沒忍住,輕輕笑出了聲。
顧長淵眼底也泛起柔意。
蘇梔卿抱著陣盤,嘴上嫌棄:「麻煩。」
可她走出靜室前,還是低聲補了一句。
「我去翻翻妖族分魂與重塑身的殘卷。」
顧長淵也道:「我把清泠峰外陣再加一層。」
藥堂長老收好探靈針,慢悠悠道:「老夫回去煉溫魂丹。」
黎茉低頭,看著懷裡睡著的小糰子。
他呼吸很輕,額心赤金霜紋安穩地亮著。
一冷一暖兩道氣息在小小身體裡交替流轉。
她將他抱得緊緊的,「歡迎回來。」
「師尊,狐焱。」
————
半年後清泠峰入夏。
梅枝早已謝盡,只餘一樹青葉,被山風吹得沙沙輕響。
黎茉練完劍時,已近黃昏。
這些年裡,她每日都練清泠劍訣,從最初靈脈舊傷未愈,到如今劍意沉穩,已經能在寒潭水面凝出三寸霜花。
可今日收劍時,她掌心被劍氣震得發麻。
或許是這些日子照料小糰子太費心神。
他剛破殼半年,白日裡一會兒是狐焱,黏著她喊姐姐。
一會兒又變成謝淮南,板著小臉叫她不可縱他。
偏偏那張臉還圓乎乎的,認真起來也只像一隻努力端莊的雪糰子。
黎茉想到這裡,唇角不自覺彎了彎。
她將長劍收入鞘中,沿著青石小逕往溫泉去。
溫泉外的竹簾被晚風吹動,泉氣氤氳,暖意撲面而來。
黎茉解下外衫,只著裡衣入水,溫熱泉流沒過肩頭,連日緊繃的筋骨終於一點點鬆開。
她靠在暖玉池壁上,閉了閉眼。
水聲輕輕。
清泠峰難得這樣安靜。
可沒過多久,外頭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黎茉睜開眼。
「小糰子?」
竹簾外,傳來軟軟的一聲:「姐姐。」
黎茉眉心一跳,立刻攏緊濕透的衣襟:「你怎麼來了?」
小糰子的聲音委委屈屈:「醒來沒看見姐姐。」
他頓了頓,又換了個語氣,奶聲奶氣努力維持冷淡道:「黎茉,溫泉陣外無人看守,不妥。」
黎茉哭笑不得:「我設了禁制,你進不來的。」
話音剛落,竹簾外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咚」。
緊接著是小糰子慌亂的驚呼。
「姐姐!」
黎茉臉色一變,顧不得旁的,立刻從水中起身,隨手扯過外袍披上,掀簾出去。
只見小糰子不知何時踩到了溫泉外沿的暖玉苔上,短短的小腿一滑,整個人撲通一聲跌進了外池。
外池雖淺,可他如今身子太小,披風又吸了水,整團雪白在水裡沉沉浮浮。
黎茉心口一緊,幾乎是撲過去將他撈起。
「小糰子!」
她把他抱進懷裡,靈力立刻護住他心脈。
小糰子渾身濕透,額心赤金霜紋劇烈閃爍,烏黑眼睛茫然睜著,像還沒反應過來。
「姐姐……」
他聲音發顫,帶著狐焱的委屈。
下一瞬,那雙眼睛忽然沉靜下來。
「黎茉,退開。」
黎茉一怔。
還未等她動作,溫泉底下的暖玉陣紋驟然亮起。
赤金與霜白兩道靈息從小糰子身上同時爆開,泉水被靈光攪起層層漣漪,竹簾獵獵作響,四周禁制竟被沖得一陣搖晃。
黎茉下意識抱緊他。
可懷中的小身子忽然發燙。
筋骨、血肉、靈脈都在一瞬間重新舒展。
她眼睜睜看著懷裡的小糰子一點點長大。
短短的手指變得修長,稚嫩眉眼褪去嬰孩圓軟,烏髮散落肩頭,額心赤金霜紋淡去,只餘一線極淺光痕。
泉霧瀰漫間,一個成年男子被她半抱在懷中。
他身形修長,肌膚仍帶著重塑後的蒼白,眉眼清冷。
黎茉僵住。
兩人此刻離得太近。
黎茉外袍被泉水浸濕,貼在肩頭,發梢滴著水。
他剛從小糰子變作成人,身上披風早已滑落,只余水霧遮掩,溫泉熱意與彼此呼吸糾纏在一起,竟比滿池泉水還燙。
黎茉後知後覺鬆手,想往後退。
可腳下暖玉濕滑,她剛一動,身形便不穩。
男人伸手扶住她腰。
那隻手不再短小柔軟,而是修長有力,掌心溫熱,帶著一點赤金妖火的暖,又裹著清泠靈力的涼。
黎茉心口猛地一跳。
「你……」
她聲音有些啞。
男人垂眸看著她,神情先是柔軟,像狐焱。
「姐姐。」
他低聲喚她,尾音帶著久別重逢的依戀。
黎茉眼眶一熱:「狐焱?」
他彎了彎眼。
可下一息,那點笑意又沉下來,變得克制而深靜。
「黎茉。」
這一次,是謝淮南。
黎茉指尖微顫。
她伸手觸碰他的臉。
「你們……恢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