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糰子先是伸出兩隻短短的小手，緊緊攥住黎茉衣襟，整個人往她懷裡鑽。
「姐姐。」
聲音軟軟糯糯。
「狐焱。」
小糰子用力點頭，額心赤金紋亮了亮。
「姐姐，我好想你。」
這句話剛落，他眼神忽然一頓。
那點濕漉漉的依賴又慢慢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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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茉。」
奶聲奶氣的，卻帶著大人般的冷靜。
「莫慌。」
黎茉：「……」
她眼淚還掛在睫毛上，硬生生被這句「莫慌」堵得笑出了聲。
她低頭，用指腹輕輕碰了碰小糰子額心的印記。
「師尊？」
小糰子繃著臉，似乎想點頭，可短短的脖子被披風領口埋住，動作顯得格外笨拙。
「嗯。」
他頓了頓，看向滿地蛋殼，眉心微微皺起，似乎還不適應如今的模樣。
「魂息重塑，妖丹為殼，出了些偏差。」
話音剛落，那雙眼睛又忽然一亮。
「什麼偏差！我覺得挺好呀。」小糰子奶聲奶氣地反駁自己，「姐姐抱起來剛剛好。」
黎茉抱著他的手一緊。
小糰子似乎察覺到她情緒，立刻抬頭，用臉頰蹭了蹭她的手背。
「姐姐別哭。」
下一瞬，他又僵住，慢慢把臉從她手上挪開，耳尖泛起一點極淡的紅。
「……此舉不合禮。」
黎茉終於忍不住，將額頭抵在他小小的肩上，笑得眼淚直掉。
十二年。
她曾無數次想過他們醒來的樣子。
也許謝淮南仍是月白衣袍、清冷如雪。
也許狐焱仍是紅衣少年、九尾燦烈。
可她怎麼也沒想到，等來的竟是這麼一個會在她懷裡一會兒撒嬌、一會兒端著師尊架子的小糰子。
一冷一暖，一霜一火，都還活著。
黎茉閉了閉眼，輕聲道：「回來就好。」
小糰子安靜下來。
他短短的手指輕輕攥住她袖口，像狐焱，又像謝淮南。
「嗯。」
靜室外的護陣忽然亮起。
顧長淵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掩不住的急切：「小師妹！靜室靈光大動，你可還好？」
緊接著是蘇梔卿冷硬的聲音：「黎茉，開門。」
黎茉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小糰子。
小糰子正乖乖窩著，忽然聽見顧長淵的聲音，烏黑眼睛眨了眨。
「長淵哥哥來了？」
語氣軟乎乎。
下一息，他小臉又板了起來。
「讓他們進來。」
黎茉忍著笑，抬手解開靜室禁制。
門一開，顧長淵幾乎是一步跨進來。
他如今已不是當年那個總把情緒藏在眉眼裡的少年。
十二年執事堂歷練，讓他沉穩許多，青色衣袍上還帶著外出巡查未散的風霜。
可看見黎茉懷裡那團小小身影時，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蘇梔卿緊隨其後。
她這些年成了陣堂長老，發間束著一枚寒玉簪，眉眼比從前更利落。
可此刻，她抱著陣盤站在門口，難得露出錯愕神情。
三人對視。
顧長淵喉結微動：「小師妹，這是……」
黎茉抱緊小披風，低聲道：「蛋破了。」
蘇梔卿看著小糰子額心那道赤金霜紋，慢慢皺眉：「破出一個孩子？」
小糰子原本正靠在黎茉懷裡，聞言抬眸看她，眼睛濕亮，委屈得緊。
「凶姐姐。」
蘇梔卿：「……」
她眉心一跳，幾乎立刻聽出來：「狐焱？」
小糰子剛要點頭，神色忽然沉下去，坐姿也努力端正起來。
只可惜披風太厚，他端起來倒像一隻被裹住的雪糰子。
「梔卿。」
蘇梔卿手裡的陣盤險些掉了。
顧長淵臉色也變了。
這個語氣，這個稱呼。
他上前半步，聲音發啞：「師尊？」
小糰子抬眼看他，眸色沉靜，卻因年歲太小，怎麼也顯不出從前的清寒威嚴。
「長淵。」
顧長淵眼眶一下紅了。
十二年裡，他每月都來清泠峰補陣，有時見黎茉伏在靜室外睡著，便默默替她披一件外衣。
有時探到蛋中那點霜白魂息微弱，他便連夜去翻執事堂舊卷。
可他從不敢在黎茉面前說怕。
他怕師尊醒不過來。
也怕狐焱散在那顆妖丹里。
直到這一聲「長淵」落下，他才能終於確認，那個替他們擋下魔尊、祭碎歸墟鏡的人，是真的回來了。
顧長淵單膝跪下，低聲道：「弟子顧長淵，恭迎師尊歸來。」
小糰子眉心微動，似要抬手扶他。
可手剛伸出來，短短一截，連披風邊都沒探出去。
他沉默了一息。
黎茉別開臉，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蘇梔卿也抿住唇，忍得十分艱難。
小糰子面無表情道：「起來。」
奶音冷淡，殺傷力全無。
顧長淵低頭應是，眼底卻有笑意和淚光一同浮上來。
下一瞬，小糰子忽然又軟下來，扒著黎茉衣襟探頭看他。
「哥哥，你怎麼長這麼高啦？」
顧長淵一怔。
蘇梔卿扶額：「果然。」
黎茉深吸一口氣：「他們好像……共居一身。」
「不是好像。」
蘇梔卿走近幾步，盯著小糰子額心印記看了片刻，臉色漸漸凝重。
「霜紋與狐紋已經纏在一起了。不是簡單借殼，也不是奪舍。」
顧長淵立刻道：「我去請藥堂長老。」
黎茉點頭。
「勞煩師兄。」
顧長淵轉身便走，步子快得近乎失態。
蘇梔卿留下來，取出一枚溫靈玉，遞到小糰子面前。
「握住。」
小糰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黎茉。
黎茉溫聲道：「沒事，師姐只是探一下靈息。」
小糰子乖乖伸手，剛握住溫靈玉，赤金光芒便浮了一下。
「姐姐，她不會扎我吧？」
蘇梔卿冷笑：「我現在很想。」
溫靈玉又亮起霜白色。
小糰子立刻板起臉：「梔卿，不可嚇他。」
蘇梔卿：「……」
她忽然覺得，接下來清泠峰怕是不會太安寧。
半個時辰後，藥堂長老被顧長淵幾乎半扶半請地帶上清泠峰。
老者一路還在喘氣，進門看見黎茉懷裡的小糰子，鬍子都抖了抖。
「這、這就是那顆蛋？」
小糰子眨了眨眼。
「老爺爺。」
藥堂長老捂住心口。
緊接著，小糰子又端正道：「有勞長老。」
藥堂長老：「……」
他沉默許久，才慢慢取出探靈針、照魂燈與一方小小的寒玉盤。
黎茉將小糰子放到軟墊上。
小糰子剛離開她懷裡，立刻皺了皺小臉，短手拽住她衣袖。
「姐姐別走。」
黎茉心軟得不成樣子，立刻坐到他旁邊。
「我不走。」
小糰子這才鬆了些。
藥堂長老先以探靈針繞著他額心三寸探過。
探靈針一半泛赤金，一半泛霜白，最後竟在針尾凝成一圈細小的雙紋。
照魂燈燃起時，燈芯里映出兩道模糊影子。
一道雪色衣袍，清冷如舊，一道紅衣九尾，眉眼張揚。
可這兩道影子並未分開，而是被同一層瑩白魂光包裹著。
藥堂長老看得眉頭緊蹙。
黎茉指尖微緊：「長老，如何？」
老者收回照魂燈，沉吟良久。
「清泠仙尊的殘魂與九尾妖丹，確實都保住了。」
顧長淵鬆了口氣。
蘇梔卿卻聽出未盡之意：「但？」
藥堂長老看向小糰子。
「但他們當年傷得太重。歸墟鏡碎，仙尊魂魄幾近消散，九尾妖丹又燃盡本源護魂。」
「十二年裡，妖丹為殼、寒潭養魂，二者氣息日夜相融，如今已不是能輕易分開的狀態。」
黎茉低聲道：「會有危險嗎？」
「暫時無性命之憂。」藥堂長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