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茉抱著那顆蛋回清泠峰。
掌門幾次欲言又止,執法長老也看著她懷中那顆瑩白纏赤金狐紋的蛋,神色複雜。
掌門終究開口:「黎茉,此物牽涉清泠仙尊殘魂與九尾妖丹,需帶回主峰由諸位長老共同看護。」
黎茉停下腳步。
她抬頭看向掌門,眼睛紅得厲害。
「掌門,師尊是清泠峰之主,狐焱與我有契。」
她指尖貼在蛋殼赤金紋路上,那裡正傳來極淡的溫熱。
「他們跟我回清泠峰。」
執法長老皺眉:「可此事非同小可,若其中魔氣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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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茉抱緊了些。
「若有魔氣,我第一個知道。」
掌門看著她許久,最後長嘆一聲。
「罷了。」
「先回清泠峰。藥堂、陣堂、執法堂會輪番探查,若確認無異,再由你暫時看護。」
黎茉垂眸行禮。
「多謝掌門。」
她沒有再多說一句,抱著蛋一步一步上了飛舟。
回到清泠峰時,寒潭邊梅枝覆雪。
黎茉將蛋安置在謝淮南閉關用的靜室里。
靜室四壁嵌著寒玉,地面刻有清泠峰護脈陣,陣心原本鎮著歸墟鏡殘息,如今鏡碎,只餘一片極淡霜痕。
她親手鋪了軟墊,又將霜河鎮小姑娘送的那隻舊布包放在旁邊,裡面幾顆糖漬山楂早已干硬,仍留著一絲甜香。
蛋殼微微亮了一下。
像回應。
黎茉指尖輕輕貼上去,眼眶又熱了。
「我把你們帶回來了。」
午後,藥堂長老來了。
白髮老者取出三枚探靈針,以溫和靈力繞著蛋殼探了一圈。
赤金狐紋輕輕流轉,霜白魂息在殼內一閃而過,探靈針竟齊齊發出細弱鳴聲。
藥堂長老怔了怔,隨即鬆了一口氣。
「確有兩道生命氣息。」
黎茉立刻抬頭:「兩道都穩定嗎?」
「穩,但卻微弱。」
老者沉吟,「一道偏寒,應是清泠仙尊殘魂,一道偏火,應是九尾妖丹本源。」
「二者如今被同一魂殼護住,彼此牽引,暫時不會散。」
黎茉指尖一顫。
「那他們什麼時候會醒?」
藥堂長老沉默了。
陣堂長老傍晚來,又以靈紋推演半晌,得出的結論也是一樣。
「魂息不散,生機未絕。」
「但何時醒來,難說。」
「或許三五年,或許十數年,也或許……」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完。
黎茉卻聽懂了。
也或許,再也醒不過來。
她垂下眼,只輕聲道:「只要還活著,就夠了。」
沒人知道她這一日是怎麼熬過去的。
長老們輪番來探查,顧長淵一直守在靜室外。
直到夜色落下,來人散盡,他才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卷陣圖與幾枚冰藍色陣釘。
「小師妹。」
黎茉坐在蛋旁,抬頭看他。
顧長淵眼下泛青,聲音也有些啞:「清泠峰原本的護陣缺了一角,我重新補了外層。」
「陣眼設在寒潭與靜室之間,若有人擅闖,你能第一時間察覺。」
他說著,將陣圖鋪開,耐心指給她看。
哪裡是防禦陣,哪裡是傳訊陣,哪裡能借寒潭靈力溫養魂殼,他都標得清清楚楚。
黎茉看著那些細密標註,心口微酸。
「師兄,謝謝你。」
顧長淵手指頓了一下。
他抬眼看她,眼底有許多話,最後卻只輕輕笑了笑。
「別跟我說謝。」
「你要守著他們,也要守好自己。」
黎茉低聲應了。
【宿主,顧長淵好感度已經滿了。】
顧長淵看向那顆蛋。
蛋殼上霜光極淡,赤金紋路偶爾閃過,像裡面的人仍在沉睡。
他眸色微暗,良久才道:「師尊會醒的。」
「狐焱也會。」
黎茉眼眶一熱,點了點頭。
「嗯。」
顧長淵走後,門外又響起極輕的腳步聲。
黎茉以為是藥堂弟子,開門卻見蘇梔卿站在廊下。
她還是那副冷著臉的模樣,手裡卻抱著一冊舊書。
書頁泛黃,封皮邊角被磨得起毛,上頭寫著《妖族遺脈雜錄》幾個字。
黎茉怔住:「師姐?」
蘇梔卿將書塞進她懷裡,語氣硬邦邦的。
「執法堂庫房裡翻到的。」
黎茉低頭看那書:「給我的?」
「不是給你。」蘇梔卿別開眼,「只是放錯地方了,我順手拿來。」
黎茉指尖輕輕摩挲書脊,忽然彎了彎唇。
「多謝師姐。」
蘇梔卿眉頭一皺:「都說不是給你了。」
她頓了頓,又壓低聲音,「裡面有一篇寫九尾妖丹護魂之法,雖然殘缺,但總比你什麼都不知道強。」
黎茉抬眼看她。
廊下雪光落在蘇梔卿側臉,她眼睫垂著,耳根卻有一點紅。
「還有。」蘇梔卿語氣更低,「別硬撐,清泠峰又不是只剩你一個人。」
說完,她轉身就走,走得很快,像怕黎茉再說什麼。
黎茉抱著書站在門口,許久才輕輕笑了一下。
「好。」
夜深後,清泠峰終於安靜下來。
寒潭霧氣從窗縫裡漫進來,靜室中點著一盞小燈,燈火照在蛋殼上,赤金狐紋和霜白魂息交織。
黎茉坐在軟墊旁,一頁頁翻著那冊妖族古籍。
古籍文字晦澀,許多地方殘缺不全。
她讀得很慢,遇到不懂的就記下來,準備明日去問藥堂長老與陣堂長老。
夜半時,她困得眼睫發沉,額頭輕輕抵在蛋殼上。
就在那一瞬,她忽然聽見了聲音。
咚。
極輕的一聲。
黎茉猛地睜眼。
還沒等她反應,第二道聲音又響起。
咚咚。
像小狐狸從前撒嬌時用尾巴敲她手腕。
兩道心跳在蛋殼深處先後響起,又慢慢重疊成微弱的共鳴。
黎茉怔怔貼著蛋殼,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下來。
「師尊。」
「狐焱。」
蛋殼微微發亮。
那兩道心跳又響了一次。
————
從那夜以後,清泠峰的日子變得很慢。
黎茉每日晨起先去寒潭取一盞靈露,按照古籍所寫,以寒玉盞盛著,滴在蛋殼霜紋最淡處。
午後去藥堂學溫魂丹的火候,夜裡再回靜室抄錄陣紋與妖族舊文。
第一年,蛋殼只偶爾亮一次。
第三年,裡面的心跳穩了許多。
第五年,赤金紋路會在她念到狐族古文時輕輕流動。
第八年,霜白魂息在她練劍受傷時忽然溢出一縷,替她封住了掌心血口。
黎茉看著那道薄霜,怔了許久,最後笑著罵了一句:「都睡著了還管我。」
第十年,顧長淵已能獨當一面,接了執事堂許多事務,每月會來清泠峰補陣。
蘇梔卿成了陣堂最年輕的長老,嘴上嫌麻煩,送來的妖族殘卷卻一年比一年多。
掌門也曾來過幾次。
每次探過蛋內生機,都只嘆道:「穩了。」
可醒來的日子,仍舊無人能說准。
黎茉便繼續等。
她從少女等到眉眼更沉靜,學會煉丹、識陣、辨妖文,也學會獨自撐起清泠峰晨昏事務。
直到第十二年的春末。
那日清泠峰梅花開得很遲,寒潭邊卻少見地生出幾株淡青靈草。
黎茉照例端著靈露進靜室。
可她剛推開門,便見靜室內赤金光芒大盛。
那顆沉睡了十二年的蛋,正在發光。
蛋殼上的狐紋一圈圈亮起,霜白魂息從內里透出。
黎茉手中寒玉盞「啪」地落在地上。
靈露灑了一地。
她一步一步走過去,連呼吸都不敢重。
咔。
蛋殼裂開一道細紋。
咔嚓。
第二道,第三道。
赤金光芒從裂縫中湧出,照得她眼眶發酸。
黎茉伸出手,卻又停在半空,怕碰疼裡面的人。
「謝淮南?」
「狐焱?」
蛋殼輕輕晃了一下。
下一瞬,整顆蛋從中裂開。
靈光散去,軟墊中央坐著一個光溜溜的小孩子。
小孩約莫三四歲模樣,肌膚白得像雪團,額心卻有一道淺淺的赤金霜紋,像狐紋與雪紋糾纏在一起。
烏黑眼睛濕漉漉的,睫毛很長,正懵懵懂懂地看著她。
黎茉僵在原地。
小孩也看著她。
片刻後,他歪了歪腦袋,聲音軟軟地喊:
「姐姐?」
黎茉心口狠狠一顫。
可下一瞬,那雙眼睛又忽然沉靜下來,小臉繃得嚴肅,奶聲奶氣卻努力冷淡地補了一句:
「……黎茉。」
黎茉:「……」
她慢慢蹲下身,顫著手拿起旁邊備了十二年的小披風,將光溜溜的小糰子裹住。
小孩低頭看了看自己短短的手,又摸了摸額心印記,有些茫然。
黎茉抱住他,眼淚一下落下來,卻又忍不住笑。
「你們……」
「怎麼變得這么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