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茉並沒有徹底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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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被困在一層半透明的水霧裡，能聽見外面的風聲、哭聲、魔獸撞擊結界的嘶吼。
可她睜不開眼。
腕間狐紋燙得發疼，有一團火從契約深處燒起來。
狐焱的聲音在識海里斷斷續續響起。
【黎茉……】
【我想起來了。】
【是他們殺了你的爹娘。】
【也是他們把我拖進淨靈泉底。】
黎茉心口一顫。
下一瞬，契約驟然亮起。
謝淮南臉色微變，低頭看向她腕間。
那道原本淺淡的狐紋，此刻竟像活過來一般，一寸寸從黎茉腕骨蔓延開，赤金紋路纏繞著清寒靈力，最後匯入她懷中那隻紅狐額心。
狐焱蜷縮的身體劇烈顫抖。
它的三條虛幻狐尾原本只是殘魂外顯，如今卻在火光與魔氣里一條接一條凝實。
三尾。
五尾。
赤金妖火從它周身爆開，燒得周圍魔氣滋滋作響。
顧長淵御劍趕來時，正看見這一幕，瞳孔驟縮。
「小師妹！」
他剛要上前，卻被謝淮南抬手攔住。
「別靠近。」
謝淮南聲音沉得可怕。
狐焱身上的妖氣已經不再是先前那點殘弱氣息，記憶一開，封印一裂，所有被鎖陣碾碎過的力量都開始回流。
蘇梔卿也落在村口，臉色發白。
「這是……妖王血脈？」
狐焱低低嗚咽一聲。
第六條狐尾在它身後舒展開來時，青石村地面忽然狠狠一震。
村中央那口枯井下方傳來鎖鏈崩斷的聲音。
赤黑陣紋沿著井沿瘋狂蔓延。
原本被謝淮南一劍斬斷的陣線，竟在狐焱妖氣暴漲後重新甦醒。
晏無咎站在斷牆之後。
他盯著狐焱身後的尾影，眼底浮出近乎癲狂的光。
「九尾血脈……」
「果然還在。」
謝淮南冷冷看向他：「你故意刺激它恢復記憶。」
晏無咎笑了一聲，唇角溢出一絲血。
「若不如此，村下那座降魔陣如何鬆動？」
顧長淵臉色一變：「降魔陣？」
蘇梔卿猛地看向枯井。
井下魔氣已經凝結成實質。
黎茉終於勉強睜開眼。
她看見狐焱正一點點從她懷裡站起來。
第七條狐尾展開。
「晏無咎。」
狐焱開口時，聲音已是少年音色，清亮中帶著冷意。
「當年追殺我的人就是你。」
晏無咎低笑。
「我只是奉命行事。」
狐焱的爪子踩在焦土上，妖火順著它足下鋪開。
「奉誰的命？」
晏無咎沒有回答，只慢慢抬手。
他的灰色斗篷被魔氣吹開，內側黑紋盡數亮起，竟與枯井下的陣紋一模一樣。
「奉即將歸來的尊上之命。」
轟——
枯井驟然塌陷。
整座青石村從地底撕開一道口子。
村民們驚恐尖叫，玄清宗弟子拼命結陣，將凡人往村外護送。
魔獸瘋了一樣從四面八方撲來，眼底紅紋與霜河谷妖獸如出一轍。
「先救人！」
顧長淵拔劍沖向村口，劍光如青虹，硬生生劈開一條退路。
蘇梔卿咬牙跟上，雙手結印，將清泠峰寒陣壓入地面。
「往西邊走！別回頭！」
她一劍斬退撲向孩童的魔獸，臉色冷得厲害。
「都給我出去！」
黎茉看著亂成一片的村莊，指尖死死攥住謝淮南衣袖。
「師尊，井下是陣眼。」
謝淮南垂眸看她。
她臉色蒼白，唇邊已經溢出血。
「狐焱妖氣恢復，反而成了開陣的鑰匙。」
「晏無咎不是要帶走狐焱，他是要借狐焱喚醒下面的東西。」
謝淮南眸色沉冷。
「我知道。」
黎茉心口一緊：「那狐焱……」
她話還沒說完，第八條狐尾已經在狐焱身後凝成。
赤金妖氣衝天而起，將半邊夜色燒成燦烈的金紅。
可與此同時，枯井下也湧出更濃的黑霧。
黑霧裡傳來一道極低的笑聲。
那笑聲一出現，所有魔獸都停了一瞬，隨即齊齊俯伏在地。
連晏無咎都跪了下去。
「恭迎尊上。」
地面徹底裂開。
井下的黑暗像一隻睜開的巨眼。
一道高大的身影從黑霧中緩緩踏出。
那人身著玄色長袍，衣擺似被血浸透，銀髮垂落肩頭，眉心有一道暗紅魔紋。
他的臉蒼白俊美，唇邊帶笑，可那笑意里沒有半分溫度。
魔氣在他身後化作萬千陰影，連天上的月光都被吞沒。
玄清宗弟子中有人失聲道：「魔尊……」
「是魔尊燼淵！」
謝淮南抬手，霜白劍意瞬間護住黎茉。
顧長淵遠遠看見，臉色驟沉。
魔尊燼淵。
百年前被玄清宗諸峰長老合力鎮於北麓結界下，傳聞魂魄早已被降魔陣磨滅。
可如今，他竟借青石村地底殘陣重臨人間。
燼淵踏出枯井的第一步，周圍草木盡數枯萎。
他看向狐焱。
準確地說，是看向狐焱身後即將凝出的第九條尾巴。
「終於醒了。」
他的聲音低而含笑。
「小九尾，本尊等你很久了。」
狐焱渾身妖火猛然一震，金瞳里殺意翻湧。
「是你。」
那些破碎記憶在這一刻終於拼齊。
黑衣人、血陣、淨靈泉、被釘入妖骨中的鎖鏈，還有一道隔著陣法俯視它的玄色身影。
燼淵輕輕笑了。
「當年若非你母族拼死將你送走，本尊也不必費這麼多功夫。」
「不過無妨。」
他視線一轉，落在黎茉身上。
「這一次，你有了契主，倒更好控制。」
謝淮南劍意驟冷，「你敢動她。」
燼淵這才看向他，饒有興致地挑眉。
「無情道？」
他輕笑一聲。
「有意思，玄清宗竟還有修無情道修到這般狼狽的。」
謝淮南沒有回話。
霜白長劍出鞘。
天地間寒意驟降，方圓數丈焦土都凝出薄霜。
黎茉靠在他懷裡，能感覺到他靈力外泄。
她更能感覺到，腕間契紋正在被一股恐怖魔力拉扯。
燼淵想通過她控制狐焱。
狐焱顯然也察覺到了。
它回頭看向黎茉。
那一瞬，它金色眼睛裡所有怒意都化成了慌亂。
「黎茉。」
黎茉強撐著抬手，指尖輕輕碰上它額心。
「別怕。」
狐焱怔住。
那時也是，在地下室里，小小的黎茉抱著它說：「別去，娘說抱緊你。」
現在她還是依舊這麼護著它。
狐焱眼眶一下紅了。
「我不會再讓他們傷你。」
第九條狐尾，在它身後轟然展開。
九尾齊現。
赤金妖火衝破魔雲，短暫照亮了整片北麓夜空。
狐焱的身形在火光中拔高，幼狐模樣寸寸化開，化作一名紅衣少年。
少年赤發金瞳，眉眼漂亮得近乎妖異，身後九尾如燃燒的長焰鋪開。
他赤足踏在焦土上，額心一道狐紋燦若烈陽。
黎茉怔怔看著他。
狐焱回頭，對她彎了彎眼。
那笑帶著熟悉的委屈與依賴。
「姐姐。」
他輕聲說。
「這次，換我護你。」
話音落下，九尾狐火驟然爆開，與謝淮南的霜寒劍意一同撞向燼淵。
冰與火交織，硬生生將滔天魔氣逼退數丈。
晏無咎被餘波震飛，重重撞在殘牆上，吐出一口黑血。
燼淵只是抬手擋下，唇邊笑意加深。
「不錯。」
「可惜，還不夠。」
他掌心魔紋一亮，村下鬆動的降魔陣徹底崩裂一角。
更深的黑霧從地底湧出，要將整個青石村拖入魔淵。
謝淮南眸色一沉：「長淵，梔卿，帶人撤！」
顧長淵咬牙：「師尊！」
「撤！」
謝淮南聲音冷厲。
顧長淵看了一眼黎茉，又看向幾乎壓不住的魔氣，最終狠狠握緊劍柄。
「所有弟子，護送凡人離村！」
蘇梔卿臉色發白，沒有遲疑，立刻帶人結陣後撤。
黎茉想起身，卻被謝淮南按住。
「別動。」
她抬眼看他：「師尊，狐焱一個人撐不住。」
謝淮南看向半空中與魔氣相抗的紅衣少年，聲音低沉。
「所以我在。」
黎茉指尖一顫。
謝淮南將青玉傳訊符放入她掌心，霜白靈力護住她周身。
「等我回來。」
下一瞬，他提劍踏入魔霧。
狐焱九尾燃火，謝淮南劍光如雪。
一妖一仙，同時擋在黎茉身前。
燼淵立於黑霧深處，緩緩抬眸。
「那便讓本尊看看。」
「你們護不護得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