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約莫十來歲,穿著洗得發白的淺青布裙,發上只系了一根舊紅繩。
她蹲下來時,裙角沾了草屑,眼睛卻亮得驚人。
「小狐狸,別怕。」
她伸出手,又怕嚇著它,停在半空。
「我爹是大夫,我會給你包紮的。」
黎茉站在記憶外,看著那張稚嫩的臉,呼吸一點點輕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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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
是更早、更小的黎茉。
狐焱的記憶里,竟有她。
小紅狐疼得發抖,卻沒有咬人。
小女孩小心翼翼地用外衫將它裹起來,抱在懷裡往山坡下跑。
風吹過村口的杏樹,遠處炊煙裊裊。
那是一座很普通的凡人村落。
泥牆青瓦,院外曬著草藥,籬笆邊掛著幾串風乾的辣椒。
屋裡傳來藥杵搗藥的聲音。
小女孩抱著紅狐衝進院門。
「爹!娘!我撿到一隻小狐狸!」
屋內走出一對夫妻。
男人穿著青灰布衫,袖口沾著藥粉,眉眼溫和。
女人正端著藥篩,見女兒懷裡那團紅毛,先是一愣,隨即無奈地笑了。
「茉茉,又往家裡撿東西。」
小黎茉把紅狐抱得更緊,眼巴巴看著他們。
「它受傷了,好可憐。」
男人彎腰查看紅狐後腿,見傷口雖深,卻未傷骨,搖頭笑嘆。
「罷了,既然帶回來了,就養著吧。」
小黎茉眼睛瞬間亮起來。
「真的?」
女人點了點她額頭:「但說好了,你自己撿回來的,藥也要你幫著換,不能三日新鮮。」
「我一定好好照顧它!」
小黎茉用力點頭,像接了什麼天大的差事。
黎茉看著這一幕,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攥住。
她從前只知道原身幼年被謝淮南帶回玄清宗,凡塵記憶模糊得像蒙了一層霧,卻沒想到霧後藏著這樣一段日子。
藥堂後屋鋪著乾淨粗布。
小紅狐被放在竹籃里,後腿傷口上敷了搗碎的止血草,又纏了一圈細布。
小黎茉趴在籃邊,一眨不眨地盯著它,連晚飯都吃得心不在焉。
夜裡,油燈微黃。
窗外蟲鳴輕細,藥香從前屋慢慢滲進來。
小紅狐醒來時,正對上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你醒啦?」
它嚇得耳朵一豎,下意識想往後縮,卻牽動傷口,疼得小小抽氣。
小黎茉立刻伸手按住竹籃邊緣。
「別動別動,你腿還沒好。」
小紅狐盯著她,半晌,忽然開口。
「你……不怕我?」
聲音很輕,帶著一點稚嫩的啞。
小黎茉愣住。
她睜圓了眼,像看見什麼不得了的寶貝。
「小狐狸,你會說話!」
小紅狐抿住嘴,似乎懊惱自己失言。
可小黎茉已經興奮地湊近,眼睛亮閃閃。
「那你是不是小妖怪?你叫什麼名字?你要吃什麼?兔子吃草,小貓吃魚,那狐狸吃什麼呀?」
小紅狐被她一連串問題問得發懵。
它還沒答,小黎茉已經從懷裡摸出一顆糖漬蜜餞。
「這個給你吃。」
小紅狐低頭看著那顆蜜餞。
蜜糖裹著山楂,酸甜味很濃。
它猶豫片刻,張口咬了一點。
甜意在舌尖化開。
小黎茉托著臉,笑得眉眼彎彎。
「好吃吧?」
小紅狐沒有說話,只把剩下那點蜜餞小心翼翼地叼進嘴裡。
那夜之後,日子像山坡上的花,一朵一朵開著。
小黎茉每日清晨跟著父親認草藥,午後便躲到後屋給小紅狐換藥。
她手法笨拙,包紮的結總是歪歪扭扭,小紅狐卻從不嫌棄,只偶爾疼得尾巴尖輕輕抖一下。
她給它取名。
「你紅得像火,叫小火好不好?」
小紅狐立刻搖頭。
「那叫小紅?」
它更用力搖頭。
小黎茉苦惱地趴在桌上,最後捧著臉說:「那你自己說。」
小紅狐沉默許久,小聲道:「焱。」
「焱?」小黎茉認真重複,「好多火。」
她笑起來:「那就叫狐焱。」
小紅狐耳朵動了動,沒有反駁。
兩個月里,狐焱的傷一點點好了。
它會在夜深人靜時悄悄教小黎茉認星,說山那邊有妖族,有會發光的靈草,也有一尾巴能掃斷大樹的大狐狸。
小黎茉聽得眼睛發亮,又從藥櫃裡偷拿最甜的蜜餞塞給它。
「那你以後會變成人嗎?」
狐焱驕傲地揚起下巴:「當然會。我以後會很厲害。」
小黎茉趴在窗邊,認真道:「那你厲害了,也不要忘記我。」
狐焱看著她,金色眼睛映著燈火。
「不會忘。」
記憶里的風忽然冷了。
這一日,村里來了幾個黑衣人。
他們騎著高馬,衣角繡著暗紅紋路,腰間佩著彎刀。
為首之人臉色蒼白,聲音沙啞,挨家挨戶問:「可曾見過一隻紅狐狸?」
村民們面面相覷。
有人搖頭,有人裝傻,還有老人把孩子往身後藏。
黎茉心口驟然一緊。
那暗紅紋路,與晏無咎斗篷邊緣的黑紋一模一樣。
小黎茉被母親按在門後,不許出聲。
狐焱蜷在藥櫃後面,渾身繃緊,金瞳里第一次露出真切恐懼。
黑衣人走後,村里安靜得可怕。
父親關緊院門,母親將小黎茉抱進懷裡,聲音發顫卻仍溫柔:「茉茉,今晚聽話,不管聽見什麼,都不要出來。」
小黎茉茫然問:「娘,他們是壞人嗎?」
母親摸了摸她的頭,沒有回答。
夜色落下時,屠殺開始了。
慘叫聲撕破村莊,火把點燃茅草屋,黑煙與血腥味混在一起。
雞犬驚散,木門被踹碎,藥鋪的招牌砸在地上。
小黎茉被父親從床上抱起,母親一手抱著狐焱,一手推開藥櫃後面的暗門。
地下室里潮濕昏暗,堆著藥材、米袋與幾壇清水。
母親把小黎茉推進去,又將狐焱塞到她懷裡。
「茉茉,抱緊它。」
小黎茉嚇得滿臉淚:「爹,娘,你們不進來嗎?」
父親蹲下身,替她擦掉眼淚。
「茉茉乖,別出聲。」
母親眼眶通紅,卻仍努力笑了一下:「等天亮了,爹娘來接你。」
暗門合上的一瞬,小黎茉撲過去,卻只摸到冰冷木板。
外面很快傳來打鬥聲。
藥櫃被撞翻,瓷罐碎裂,母親的驚呼、父親壓抑的悶哼,全被火聲吞沒。
小黎茉死死捂住嘴,淚水一顆顆往下掉。
狐焱也在發抖。
它想衝出去,卻被小黎茉抱得很緊。
「別去。」
小黎茉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娘說,抱緊你。」
狐焱金瞳里映著她滿臉淚痕,喉嚨里發出細小嗚咽。
可暗門終究被人找到。
木板被一刀劈開,火光照進地下室。
黑衣人伸手抓住狐焱脖頸,將它硬生生從小黎茉懷裡拽走。
「找到了。」
狐焱瘋狂掙扎,尖聲喊她:「黎茉!」
小黎茉撲過去咬那人的手,卻被一掌打倒,額頭撞在石階上,鮮血順著眉骨流下。
她眼前一片模糊。
最後看見的,是狐焱被黑衣人提在手中,金色眼睛裡滿是絕望。
「黎茉!」
記憶在這一聲里驟然碎裂。
火光、血色、哭喊聲齊齊倒卷。
黎茉猛地睜眼。
耳邊重新響起青石村的哭喊與魔獸嘶吼,焦木味嗆入肺腑。
她跪在枯井邊,腕間狐紋燙得幾乎灼傷皮膚,狐焱蜷在她懷裡,渾身顫抖得厲害。
「姐姐……」
它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想起來了。」
黎茉低頭看它,喉間像堵著一團濕冷的棉。
原來不是初見。
原來很久以前,在她不知道的那段凡塵歲月里,她已經救過它一次。
晏無咎站在不遠處,火光映著他蒼白含笑的臉。
「真感人。」
他輕輕鼓掌。
「可惜,想起來得太晚了。」
赤黑陣紋從枯井下猛然爬出,順著地面纏向黎茉與狐焱。
狐紋驟緊,狐焱痛得悶哼,黎茉也眼前發黑。
她剛要捏碎謝淮南給的青玉符,一道霜白劍光忽然自天際斬落。
轟——
枯井邊陣紋被一劍斬斷,寒霜鋪滿焦土。
晏無咎臉色微變,身形驟然後退。
黎茉抬頭。
夜色與火光之間,謝淮南踏劍而至。
他落在她身前,抬手將她與狐焱護入結界。
黎茉強撐到這一刻,終於再撐不住,眼前一黑,向前倒去。
昏過去前,她聽見謝淮南低沉發緊的聲音。
「黎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