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沒接話。他低頭在她頭髮上碰了一下。她閉著眼。過了一會兒她開口。
「你為什麼會吐。醫生說是心理因素。你心理因素是什麼。」
沈硯沉默了一會兒。她以為他不打算回答。過了十幾秒他開口。
「你懷孕了。我幫不上忙。你吐的時候我站在旁邊。什麼都做不了。就覺得很沒用。」
「所以你跟著吐。」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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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現在呢。」
「現在覺得好一點了。」
「為什麼。」
「你讓我貼著你肚子。我貼的時候覺得在幫你。」
姜曉語睜開眼。她低頭看了看他貼在她小腹上的手。他的掌心很熱。她伸手覆上去。十指扣著他的手指。
「你每天都在幫。」
「嗯。」
「你做飯。陪我產檢。查資料。給我泡腳。你做了很多。」
「不夠。」
「夠了。」
沈硯沒接話。他把下巴擱在她頭頂。兩個人靠在一起坐著。窗外的路燈亮了,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茶几上那杯溫水還冒著熱氣。她閉著眼。過了一會兒她聽見他呼吸變慢了。她以為他睡著了。她動了一下。他的手收緊了。
「沒睡。」
「你睡會兒。」
「不困。」
「你昨晚醒了多久。」
「沒多久。」
「多久。」
沈硯沒回答。她從他肩膀上抬起頭看他。他垂下眼看著她。
「三點醒的。看了你一會兒。又睡了。」
「看了多久。」
「十幾分鐘。」
「你為什麼不叫我。」
「你睡得很沉。不想吵你。」
姜曉語看著他。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他瘦了。顴骨比以前明顯。她把手收回來。她想起帖子裡那句話。身體會下意識替對方承受。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她知道沈硯從軍訓第三天看見她那天起就這樣。她肚子疼他給糖。她貧血他寄藥。她摔傷他抱著她走。她懷孕他吐。她低頭看著他貼在她小腹上的手。他手指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沈硯。」
「嗯。」
「你以後難受別忍。」
「好。」
「你說好沒用。你每次都忍。」
「這次不忍。」
「你說謊。」
沈硯看著她。他沒接話。但他把她抱緊了些。
……
姜曉語是在刷手機的時候看到那個體驗中心的GG的。
同城的一家婦幼醫院搞活動,分娩陣痛體驗,邀請准爸爸們去試。她看了兩眼就划過去了,沒當回事。但過了兩天沈硯突然問她那個體驗中心在哪。姜曉語愣了一下。
「你要去?」
「嗯。」
「沈硯,那個很疼的。」
「我知道。」
「你去幹嘛。你又不用生。」
沈硯看了她一眼。他沒解釋。姜曉語看著他的表情,知道他決定的事她攔不住。她把地址發給了他。
周六上午沈硯自己去的。姜曉語本來要跟著,他說「你在家休息」。她站在門口看著他換鞋。
「你受不了就停。別硬撐。」
「嗯。」
他走了。姜曉語坐回沙發上,拿著手機翻那個體驗中心的主頁。上面寫著疼痛等級從一級到十級,大部分准爸爸撐到六七級就受不了了。她翻了一會兒,把手機扣在腿上。她知道沈硯會撐到最後。她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去。她懷孕五個月了,肚子開始顯懷。他每天貼著她肚子說話,給孩子念故事。她問他說什麼,他說「跟你沒關係」。她沒追問。她坐在沙發上等了大概一個半小時。門響了。沈硯推門進來。他臉色白得厲害,額頭上全是汗,襯衫後背濕透了貼在身上。他扶著門框站了兩秒,換了鞋,走到沙發前面坐下來。他坐下的時候動作很慢。
「怎麼樣。」姜曉語問。
沈硯沒馬上回答。他靠在沙發背上,閉著眼,胸口起伏。汗從額角往下淌,滴在襯衫領子上。姜曉語去倒了杯溫水端過來。她坐在他旁邊,把杯子遞到他嘴邊。他接過去喝了一口,手有點抖。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涼的,全是汗。
「到幾級了。」
「十級。」
姜曉語看著他。他嘴唇發白,下巴繃著。她拿紙巾給他擦汗,擦了兩張紙都是濕的。她攥著紙巾。
「你幹嘛撐到十級。」
「想試試。」
「試出來什麼了。」
沈硯睜開眼看著她。他看了幾秒。然後他伸手,掌心貼在她臉上。他的手還在抖,指尖冰涼。他拇指在她顴骨上慢慢蹭了一下。
「這胎不管是男是女。就這一個。」
姜曉語看著他。他沒在笑。他的表情很認真,眼睛發紅。
「不生第二個了。」
姜曉語伸手覆在他手背上。
「沈硯,你剛才疼成那樣?」
「嗯。」
「有多疼。」
沈硯沒描述。他看著她,手從她臉上滑下來,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他掌心貼在上面,停了一會兒。
「你到時候更疼。」
「我打無痛。」
「也疼。」
姜曉語看著他。他的臉色還沒緩過來,嘴唇還是白的。他坐在沙發上,後背靠著靠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她想起他之前孕吐的時候,臉色發白,吃不下東西。那時候他站在浴室門口看著她吐。現在他去體驗了分娩陣痛。十級。她不知道那有多疼。但看他的樣子,她大概能猜到。她伸手把他額頭上還在冒的汗擦了。他捉住她的手,攥在掌心裡。
「沈硯。」
「嗯。」
「你以後別去了。」
「不去了。」
「生孩子的是我。你疼成那樣幹嘛。」
沈硯看著她。他把她往自己這邊拉了拉。她靠在他肩膀上。他身上的汗還沒幹,襯衫潮潮的,但她沒動。他一隻手環著她的肩,另一隻手還搭在她肚子上。他低頭在她頭頂碰了一下。
「你到時候我陪著你。一直陪著。」
「你暈了怎麼辦。」
「不會。」
「你上次孕吐都吐了。」
沈硯沒接話。他的手在她肚子上輕輕拍了兩下。她貼著他胸口,聽見他心跳還沒完全平復。過了一會兒他開口。
「你生孩子的時候我要是暈了。你踹我。」
「踹你幹嘛。」
「把我踹醒。」
姜曉語笑了一聲。她靠著他。他身上的汗慢慢幹了,襯衫貼在皮膚上。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涼的。她去拿了條毯子給他披上。沈硯沒拒絕。他把毯子裹在身上,坐在沙發上。她靠著他。客廳里安安靜靜的。窗外的光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沈硯。」
「嗯。」
「你剛才在裡面叫了嗎。」
「沒有。」
「真沒有?」
沈硯沉默了兩秒。
「叫了一聲。」
「什麼聲音。」
「不知道。護士說像嘆氣。」
姜曉語笑了一下。她想像他坐在那個椅子上,機器貼在他肚子上,電流一點一點加大。他咬著牙不出聲。最後沒忍住嘆了口氣。她側頭看他。他的側臉還是白的,但比剛才好了一點。她伸手把他額前被汗打濕的頭髮撥開。
「你頭髮都濕了。」
「回去洗。」
「現在去洗。別感冒。」
沈硯站起來。他站的時候扶了一下沙發扶手。姜曉語要跟著站起來,他按住了她肩膀。
「你坐著。」
他慢慢往浴室走。姜曉語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他走路比平時慢,步子有點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