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五個月了。再過幾個月她也要經歷那一關。她伸手覆在肚子上。
裡面動了一下。她想起沈硯剛才說的「就這一個」。
她靠在沙發上。浴室里傳來水聲。她閉上眼。過了一會兒水聲停了。沈硯擦著頭髮走出來。他換了件乾淨T恤，臉色好了些，但嘴唇還是沒什麼血色。他坐到她旁邊。
「你餓不餓。」
「你剛疼完就問這個。」
「你沒吃早飯。」
姜曉語看著他。他頭髮還在滴水，順著脖子流進領口。她拿過他手裡的毛巾幫他擦了兩下。他坐著沒動，任她擦。擦完她把毛巾放在一邊。
「我不餓。你躺會兒。」
「不躺。」
「你臉色還沒緩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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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會兒就好了。」
姜曉語看著他。他靠在沙發上，手搭在她膝蓋上。她伸手把他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肚子上。孩子又動了一下。沈硯的手掌感覺到了。他低頭看著她的肚子。
「他動了。」
「嗯。」
沈硯把手掌貼緊了一些。他等了一會兒。孩子又踢了一下。他的嘴角彎了彎。很小的弧度，但姜曉語看見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還疼嗎。」
「不疼了。」
「騙人。」
「真不疼了。」
姜曉語看著他。他表情很平。但她知道剛才那十級有多疼。她靠在他肩膀上。
「沈硯。」
「嗯。」
「以後孩子像你。」
「為什麼。」
「倔。疼也不說。」
沈硯沒接話。他低頭在她頭髮上碰了一下。
……
預產期過了三天，姜曉語還沒動靜。沈硯每天都把待產包檢查一遍，放在玄關最順手的位置。
晚上他睡不踏實，每隔一會兒就摸一下她的肚子。姜曉語被他弄醒了兩次，第三次她抓住他的手。
「沈硯，你睡你的。我疼會叫你。」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摸。」
沈硯把手收回去。過了半小時他又伸過來了。姜曉語沒再攔。她翻了個身，面朝他。黑暗中她看見他睜著眼。
「你整晚沒睡？」
「睡了。」
「騙人。」
沈硯沒接話。他把手搭在她腰上。
第四天凌晨，姜曉語被一陣宮縮疼醒了。她睜開眼，小腹一陣一陣發緊。她數了數間隔，推了推旁邊的沈硯。他本來就醒著，立刻坐起來了。
「疼了？」
「嗯。大概十分鐘一次。」
沈硯掀開被子下床。他把待產包拎到門口，又回來幫她穿外套。
姜曉語疼得彎著腰，他蹲下來幫她穿鞋，手很穩。
出門時他扶著她胳膊，她走兩步停一下。到了車上他開得比平時慢，遇到減速帶幾乎停下來。
姜曉語攥著安全帶，宮縮來的時候她咬著嘴唇。沈硯一隻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過來讓她攥著。她攥得很緊，指甲掐進他手背。他沒吭聲。
到了醫院掛了急診。護士檢查完說開了三指，推去待產室。
沈硯跟著進去，全程沒松過她的手。待產室里燈光很亮，姜曉語躺在床上，宮縮越來越密。
沈硯坐在床邊，一隻手讓她攥著，另一隻手拿毛巾給她擦汗。她疼得蜷起來的時候他低頭湊近她。
「呼吸。跟著我。」
他慢慢吸氣，慢慢吐氣。姜曉語跟著他的節奏。宮縮過去的時候她鬆開手，看見他手背上被她掐出的紅印子。
「疼嗎。」
「不疼。」
「你手都紅了。」
沈硯把那隻手翻過來看了看。確實紅了，有兩處快破皮了。他面不改色地把手放回她手心裡。
「繼續掐。」
姜曉語沒力氣跟他爭。又一陣宮縮來了，她攥緊他的手。
這次她沒咬嘴唇，她咬著牙，眼睛盯著他的臉。他一直看著她。她疼得冒冷汗，頭髮貼在額頭上，臉發白。他另一隻手覆在她額頭上，掌心很熱。
開全指是三個小時後。姜曉語被推進產房，沈硯跟著進去。
產房的燈比待產室還亮，護士在準備器械。姜曉語躺在產床上，腿架著，手攥著床欄。沈硯站在她頭側，彎腰湊在她耳邊。
「我在這。」
姜曉語點頭。她閉上眼，宮縮來的時候她跟著護士的指令用力。一次，兩次，三次。她的額頭全是汗，嘴唇咬得發白。沈硯拿毛巾給她擦，擦完又湊回她耳邊。
「快了。我看見了。」
姜曉語睜開眼看他。他眼圈是紅的。她來不及多想，又一陣宮縮來了。她攥緊床欄，整個人繃著。沈硯的手覆在她手上，把她的手指從床欄上掰開，攥在自己手心裡。
「掐我。」
她掐了。這一次用力之後，她聽見一聲啼哭。很響。她整個人松下來，癱在產床上，大口喘氣。
護士抱著個小小的東西在旁邊清理。沈硯沒看那邊。他低頭看著姜曉語。她臉色發白，嘴唇乾裂，汗把頭髮全打濕了。他伸手把她臉上的汗和頭髮撥開。
「結束了。」
姜曉語閉著眼點了點頭。她聽見護士在說話，聽見孩子在哭。她睜開眼。護士抱著一個裹在襁褓里的小東西走過來。
「女兒。六斤四兩。」
姜曉語側頭看。小小的臉，皺巴巴的，眼睛閉著。
她伸手碰了碰那隻小手。手指縮了一下。她笑了一下。沈硯還站在她頭側。他沒看孩子。他低頭親了一下她的額頭。嘴唇貼上去停了很久。
護士把孩子放在旁邊的嬰兒床上。沈硯終於轉頭看了一眼。他看了兩秒，又轉回來看姜曉語。
「像你。」
「皺巴巴的像什麼。」
「像你剛出生的樣子。」
姜曉語沒力氣問你怎麼知道我剛出生的樣子。
她閉上眼。沈硯一直站在她旁邊，手搭在她肩膀上。
護士過來給她清理，沈硯退開一步又立刻站回來。他全程沒離開產房。孩子被抱出去給外面的父母看，他也沒跟著出去。他蹲在產床旁邊，看著姜曉語。
「你疼不疼了。」
「還疼。」
「哪疼。」
「哪都疼。」
沈硯的表情繃著。他站起來去找護士。護士說產後宮縮正常，過兩天會好。他走回來又蹲下來。姜曉語看著他。
「你去看看孩子。」
「我媽在外面看著。」
「你還沒抱過。」
「等會兒抱。」
「沈硯。」
「嗯。」
「你去抱一下。拍張照給我看。」
沈硯看了她兩秒。
他站起來走出去。過了幾分鐘他回來了，手機里多了幾張照片。他把手機遞到姜曉語面前。
照片裡他抱著女兒，姿勢很僵，兩隻手托著，像是捧著什麼易碎的東西。
女兒在他懷裡閉著眼，臉小小的。他表情很嚴肅，嘴角繃著。姜曉語看著那張照片笑了一下。牽動了傷口，她嘶了一聲。
「你別笑。」
「你抱得太緊了。」
「護士說我抱得對。」
「你手在抖。」
沈硯把手機收回去。他坐回她旁邊。
「你睡會兒。」
「你陪著我。」
「嗯。」
姜曉語閉上眼。宮縮還在隱隱地疼，但比之前輕多了。她慢慢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沈硯坐在床邊椅子上，胳膊撐在床沿上，頭歪著。他睡著了。姜曉語看著他。他臉色不太好，眼底發青，下巴上冒出一層胡茬。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臉。他立刻醒了，抬頭看她。
「醒了。疼不疼。」
「好多了。」
「喝水嗎。」
「嗯。」
他倒了杯溫水遞到她嘴邊。她喝了兩口。他放下杯子，又坐回來。她看著他。
「你昨晚一直沒睡？」
「睡了。」
「你剛才在椅子上打盹。」
「一會兒。」
「你去陪護床上躺會兒。」
「不躺。」
「沈硯。」
「我看著你。」
姜曉語看著他。他伸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開。她想起昨晚在產房裡，他全程沒看孩子。護士把孩子抱過來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就轉回來了。她伸手覆在他手背上。
「你去看過女兒了嗎。」
「媽抱著呢。」
「你去看看她。抱抱她。」
「等你能下床了一起去。」
「沈硯。」
「嗯。」
「她是我生的。也是你女兒。」
沈硯看著她。他低頭。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
「我去看一眼。馬上回來。」
他走出去。過了十幾分鐘他回來了。姜曉語靠在床頭看著他。他走到床邊坐下來。
「看了？」
「看了。」
「怎麼樣。」
「像你。」
「除了像我還像什麼。」
沈硯想了想。
「手指長。像你。」
姜曉語看著他。他表情很平。她伸手拉他袖子。
「你以後多抱抱她。」
「嗯。」
「你別光抱我。」
沈硯看了她一眼。
「你比較重要。」
姜曉語愣了一下。她看著他。他沒在笑。她說不出話。他把她手攥在掌心裡。
「你把她生下來。你疼了那麼久。我抱你不夠。」
「她是女兒。」
「嗯。」
「你偏心。」
「嗯。」
姜曉語看著他。她想起他孕吐、做分娩模擬、半夜醒來看她。她想起他說「就這一個」。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他沒躲。她收回手。
「你以後別在女兒面前說這種話。」
「她知道。」
「她知道什麼，她剛出生。」
沈硯沒接話。他把她手放回被子裡，掖了掖被角。護士進來檢查，他退到旁邊。姜曉語看著護士把女兒抱過來放在她旁邊。小小的裹在襁褓里，閉著眼睡得正香。她側頭看。沈硯站在床尾看著她們。他目光落在姜曉語臉上。姜曉語伸手碰了碰女兒的小手。手指攥住了她的指尖。她低頭看著那隻小手。
「沈硯。」
「嗯。」
「你來抱抱她。」
沈硯走過來。他彎腰把女兒從她旁邊抱起來，動作比上次熟練了一點。他抱著女兒站在床邊。
女兒在他懷裡動了動，睜了一下眼。姜曉語看著他抱著女兒的樣子。他低頭看了一眼女兒，又抬頭看她。
她沖他笑了一下。他抱著女兒坐回她旁邊。
一隻手托著女兒，另一隻手伸過來握住她的手。
三個人擠在一張病床上。窗外的光照進來，落在被子上。女兒又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