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務系統。一個一個翻。總能翻到。」
姜曉語從他肩膀上抬起頭,看著他。沈硯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她想起他書房裡那排文件夾。想起「軍訓」那個文件夾里第一張照片,日期是九月四號,她肚子疼那天。她一直以為他是後來才注意到她的。原來從第一天就開始了。從她坐在樹蔭下面疼得發抖的那天起。
「你翻了多少個。」
「沒數。」
「如果一直翻不到呢。」
「不可能。」
「萬一呢。」
沈硯看了她一眼。他把她往懷裡帶了帶,下巴擱在她頭頂。
「沒有萬一。你叫什麼,哪個系,軍訓幾連,我都知道。就算那天沒看見你,第二天也會去查。查到了就去找。找到了就看著。」
姜曉語沒說話。她想起他說過第一次看見她是在窗邊。想起他推了會繞路經過操場。想起他在樹後面站了不知道多久才走出來給她一顆糖。她一直以為那顆糖是隨手給的。原來他站了很久。猶豫了很久。最後走出來,只給了一顆糖,問了她連隊和名字。然後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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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天為什麼只給了一顆糖就走了。」
「怕嚇到你。」
姜曉語笑了一聲。她想起後來他做的那些事。每天在食堂蹲她,在圖書館跟著她,把她叫到辦公室,給她寄暖貼和紅棗。跟這些比起來,一顆糖確實算很克制了。
「你現在怎麼不怕嚇到我了。」
「現在你已經跑不掉了。」
姜曉語伸手掐了他胳膊一下。沈硯沒躲,任她掐。她掐完又摸了摸被她掐的地方。她靠在他胸口,聽著他心跳。電視裡的GG放完了,開始播一個電視劇。她沒看。她閉著眼,想起軍訓那天的太陽,想起樹蔭下面的涼快,想起她抬起頭看見一個白襯衫的人站在日光里。她眯著眼只看見一個輪廓。那時候她不知道這個人後來會變成她生活里的一部分。不知道他會給她買城南的蛋糕,會在她家廚房燉魚,會在報告廳幾百個人面前說「想把她藏起來」。
「沈硯。」
「嗯。」
「你第一次看見我的時候,我在幹嘛。」
「肚子疼。坐在樹蔭下面。帽子壓得很低。」
「還有呢。」
「後背挺得很直。咬著嘴唇。手攥著褲腿。很倔。」
「就這些。」
「夠了。」沈硯低頭看她,「這些就夠了。」
姜曉語從他懷裡坐起來,看著他的眼睛。沈硯的眼睛很黑,燈光照進去像一潭深水。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從眉毛滑到下巴。沈硯沒動,任她摸。她收回手,站起來去廚房倒水。走到廚房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沈硯坐在沙發上看著她,手搭在膝蓋上,脖子上的圍巾還沒摘。她倒了兩杯水端回來,一杯遞給他。沈硯接過去喝了一口。她坐回他旁邊,把自己的水放在茶几上。
「你教務系統里我的資料還在嗎。」
「在。」
「刪了。」
「不刪。」
「留著幹嘛。」
「留著看。」
姜曉語瞪他。沈硯面不改色地把水杯放下。他伸手把她攬過來,讓她靠在自己身上。姜曉語掙了一下沒掙開,就靠著了。電視裡電視劇演到男女主吵架,聲音很大。她拿起遙控器把聲音調小了。客廳安靜下來,只有電視劇里模糊的對話聲和窗外偶爾的風聲。她閉上眼,感覺沈硯的手搭在她後背上,掌心很熱。她想起他說「一個一個翻總能翻到」。她不知道他翻了多少個才翻到她。也不知道如果那天她沒在樹蔭下,他會用多久找到她。但她知道他會找到。從他在窗邊看見她的第一眼起,他就沒打算讓她跑掉。
「沈硯。」
「嗯。」
「你以後別翻了。我就在這。」
沈硯的手停了一下。然後他把下巴擱在她頭頂,輕輕嗯了一聲。
……
沈硯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五十歲,頭髮白了一半,眼角有了很深的紋路。他坐在辦公室里,窗外天灰濛濛的。
桌上攤著學生的論文,紅筆握在手裡,但一個字都批不下去。他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窗邊。
樓下操場上空空蕩蕩的,沒有軍訓的學生,沒有迷彩服,沒有那個坐在樹蔭下後背挺得筆直的女孩。
他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出辦公室,下樓,開車回家。
公寓裡很安靜,客廳只有一張沙發一個茶几,書房裡那排書架還在,但左邊那排文件夾不見了。
他走過去,手指在空了的格子上摸了一下,指腹沾了一層灰。他站在書架前,覺得自己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但想不起來。
手機響了。他接起來,是教務處的電話,問他下學期排課的事。
他說隨便。掛了電話,他坐在沙發上,電視沒開,燈也沒開。窗外的光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塊灰白色。
他坐了很久,直到天徹底暗下來。然後他站起來,去廚房煮了碗面,一個人吃了。
洗完碗他坐在書房裡,翻開一本舊書。書頁里夾著一張紙。
他抽出來看,是一張課表,選修課,周三晚上。上面有一個名字被他用紅筆圈了出來。但名字模糊了,看不清。他把紙翻過來,背面什麼都沒有。
他醒了。
臥室里很暗,窗簾縫裡透進來一點晨光。沈硯睜開眼,第一個反應是伸手往旁邊摸。
他摸到了姜曉語的胳膊。
她側躺著,背對著他,被子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後腦勺和一截後頸。他的手貼在她胳膊上,感覺到溫度。
真實的,暖的。他盯著她的後腦勺看了幾秒,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姜曉語被他摸醒了。她翻了個身,面朝他,眼睛半睜著。
「幾點了。」
「還早。」
「你手怎麼這麼涼。」她把他的手拽過來塞進自己被窩裡,捂著。
沈硯往她那邊挪了挪,把臉湊近她的頭髮。她頭髮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他閉上眼,手在她手心裡慢慢暖過來。
「做夢了。」他說。
「什麼夢。」
「忘了。」
姜曉語沒追問。她閉上眼打算再睡一會兒。沈硯的手從她手心裡抽出來,環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懷裡帶了一下。姜曉語貼著他胸口,嘟囔了一句「太緊了」。
他鬆了一點,但沒放開。過了幾分鐘姜曉語又睡著了。沈硯沒睡。他睜著眼看著天花板,夢裡那種空蕩蕩的感覺還在胸口。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人,她呼吸均勻,嘴唇微微張著。他伸手把她臉側的碎發撥開,手指在她臉頰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他閉上眼,把她抱緊了一點。
第二天早上沈硯沒去學校。他給院裡打了個電話說調課。姜曉語坐在餐桌前吃他煮的麵條,看他打完電話回來坐下。
「你不去上課?」
「調了。」
「為什麼。」
「不想去。」
姜曉語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吃完麵條她要去圖書館趕作業,沈硯站起來說:「我跟你去」。
姜曉語說「你去了也不看書」。
沈硯說「我看你」。姜曉語說不過他,兩個人出了門。
到了圖書館沈硯真的沒看書,就坐在她對面看著她寫。姜曉語寫了半頁紙被他看得寫不下去了,抬頭瞪他。
「你別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