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把她臉側的碎發撥到耳後，指尖擦過她的臉頰。姜曉語動了一下，眉頭皺了皺，沒醒。沈硯收回手，看了她一會兒，站起來走回辦公桌。
他坐下來，打開論文，但看了兩行就抬頭看一眼沙發。她換了個姿勢，把腿蜷起來縮在沙發里，像只貓。沈硯又低頭看論文，手裡的紅筆半天沒落下去。幾分鐘後他又抬頭。這次他站起來，走到沙發後面，把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拿起來，輕輕蓋在她身上。外套下擺蓋住她的膝蓋，袖子搭在沙發邊緣。姜曉語縮了一下，把外套往身上攏了攏，鼻尖埋進領口裡。沈硯站了一會兒，走回辦公桌繼續批論文。這次他批得快了些，但每隔幾分鐘還是會抬頭。
一點四十分，沈硯合上最後一篇論文，站起來走到沙發旁邊。他蹲下來，伸手輕輕拍了拍姜曉語的肩膀。
「姜曉語。」
她沒反應，臉埋在外套領子裡，呼吸均勻。
「一點四十了。」
姜曉語動了一下，慢慢睜開眼。她看見沈硯蹲在面前，先愣了一下，然後猛地坐起來。西裝外套從身上滑下去堆在腿上。她低頭看了看外套，又看了看沈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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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著了？」
「嗯。」
「你怎麼不叫我。」
「叫了。你沒醒。」
姜曉語把西裝外套拿起來遞過去。沈硯沒接。
「穿著，外面冷。」
「不用，我不冷。」
「穿著。」沈硯站起來，把外套拿起來抖了一下，重新披在她肩上。他的手在她肩頭按了一下，然後收回去。「去洗把臉，下午有課。」
姜曉語站起來，外套掛在身上空蕩蕩的。她走到門邊的洗手台，擰開水龍頭用涼水拍了拍臉。鏡子裡的自己臉頰壓出了紅印，頭髮也亂了。她用手扒拉了兩下，回頭看了一眼。沈硯坐在辦公桌前，正在看手機，側臉很安靜。她擦了擦臉，走回沙發拿起書包。西裝外套還披著，她猶豫了一下，沒脫。
「沈老師，傘還你了，我走了。」
「嗯。」沈硯抬頭看她，「晚上一起吃飯。」
「再說吧。」姜曉語拉開門走出去。
走廊里有幾個老師經過，看見她披著件男式西裝從305出來，多看了兩眼。姜曉語加快腳步下了樓。走到教學樓門口她才想起來外套沒還。她站在台階上猶豫了幾秒，還是裹著外套走了。外面起風了，灰色西裝擋了大半涼意。她走回宿舍，推開門，林薇正坐在桌前吃泡麵。林薇抬頭看見她身上的外套，筷子停了一下。
「他給你的？」
「蓋著睡覺忘了還。」
林薇低頭繼續吃麵。姜曉語把外套脫下來掛在椅背上，坐在床邊換鞋。林薇吃了幾口，放下筷子。
「姜曉語。」
「嗯？」
「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麼對你這麼好？」
姜曉語繫鞋帶的手停了一下。她直起腰看著林薇。
「你上次說他不認識你。現在又問這個。」
林薇沒接話，端起泡麵盒扔進垃圾桶。她靠著桌子站著，看著椅背上那件西裝。
「我就是覺得……他這個人，認定了一個人就不會放手。」
「那又怎樣。」
「不怎樣。」林薇坐回床上，拿起手機，「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姜曉語看了她一會兒，沒再問。她拿起手機，沈硯發來一條消息：「外套明天帶來就行。晚上想吃什麼。」
她打了三個字：「都可以。」
沈硯秒回：「六點樓下等你。」
……
周四中午林薇和陳嶼在食堂二樓吃飯。陳嶼今天話很少，一直在看手機。
林薇問他下午有沒有課，他說有，又低頭劃屏幕。林薇夾了塊豆腐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問他周末到底去看哪部電影。陳嶼說隨便，你定。林薇放下筷子，看著他。陳嶼的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按掉了。過了兩分鐘，手機又震了。他又按掉。第三次震的時候，林薇伸手把手機從他手裡抽過來。陳嶼沒來得及攔。
屏幕上跳出一條微信消息。頭像是個女生，齊劉海，大眼睛，備註名寫的是「小學妹」。消息只有一句話：「你昨晚怎麼沒回我。」
林薇盯著這行字。昨晚。沒回。她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朝上，舉到陳嶼面前。
「解釋一下。」
陳嶼伸手要拿手機。林薇往後一縮，把手機拍在他胸口上。力氣不大，但聲音很響。旁邊桌的人看過來了。
「你有病啊？」陳嶼皺著眉把手機拿起來。
「我他媽有病？你手機里這個小學妹是誰？」
「同學。」
「同學問你昨晚怎麼沒回消息？」
「就隨便聊聊。」
林薇站起來。凳子腿刮過地面，刺耳一聲。她看著陳嶼的臉。這張臉她看了快一個月，每天早上給她發微信，說「想你了」，說「你是我唯一」。她想起上周翻他關注列表的那一百多個同城女生。她當時忍住了，告訴自己再看看。現在她不想看了。
「陳嶼，你追我的時候怎麼說的？」
「林薇，你別在食堂鬧。」
「我問你，你追我的時候怎麼說的。」
陳嶼也站起來，伸手想拉她胳膊。林薇往後退了一步，甩開他的手。她轉身就走。身後傳來陳嶼的聲音，不大，像是嘟囔了句「莫名其妙」。他沒有追上來。林薇走得很快，穿過食堂的桌子，繞過打飯的隊伍。快到門口的時候她開始跑。眼淚模糊了視線，她沒看清路，一頭撞在剛進門的姜曉語身上。
姜曉語手裡端著一碗湯，被撞得灑了一半，燙得嘶了一聲。她低頭看林薇，林薇眼圈通紅，嘴唇抖著。
「林薇？怎麼了？」
「沒事。」
「你——」
「我說了沒事。」林薇推開她，快步往宿舍方向跑。姜曉語站在食堂門口，手裡半碗湯還在往下滴。她回頭看了一眼二樓方向，陳嶼坐在桌前，正低頭看手機，面前的紅燒肉一口沒動。她收回目光，把湯碗放在旁邊的回收台上，追了出去。
林薇跑回宿舍，反鎖了門。姜曉語追上來推了兩下推不開，敲了敲。
「林薇，你開門。」
裡面沒聲音。姜曉語站在走廊里，手撐著門板。過了幾分鐘，門從裡面打開了。林薇站在門口，眼圈還紅著，但沒哭了。她讓開身子，姜曉語走進去，把門帶上。
「跟陳嶼吵架了？」
「嗯。」
「因為什麼？」
林薇坐到床上，抱著膝蓋。她沒說話。姜曉語坐到她旁邊，等了一會兒。林薇終於開口：「他手機里有個小學妹，問他昨晚怎麼沒回消息。」
「你問他了？」
「問了。他說隨便聊聊。」
姜曉語想起上次加陳嶼微信時看到的那些未讀消息。她當時沒說，現在有點後悔。
「林薇，其實上次我加他微信的時候……」
「我知道。」林薇打斷她，「你上次提醒過我。我沒聽。」
兩個人坐了一會兒。姜曉語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是沈硯發來的。問她晚上吃什麼。她沒回。林薇靠在床頭，閉上眼。
「姜曉語。」
「嗯。」
「你知道嗎，我做過一個夢。夢裡有個男人，把我關在屋子裡，不讓我出門。手機收了，課退了，連窗簾都不讓拉開。我穿什麼衣服要問他，跟誰說話要問他。我受不了，跑了一次，他把我抓回來，後來我就再也沒跑過。」
姜曉語看著她。林薇的表情很平靜，像在講別人的事。
「那個夢太真了。醒了之後我特別怕，怕那種人，怕被關起來。所以我選了陳嶼。我想，陳嶼多好啊，溫柔，體貼，不會關我。不會限制我。」
她笑了一下。
「結果他關我的方式是讓我以為他只對我一個人這樣。其實他對誰都這樣。」
姜曉語伸手握住她的手。林薇的手很涼。
「你那個夢裡的男人，後來怎麼樣了？」
「不知道。」林薇睜開眼，「我跑出來了。醒了之後發現是夢，鬆了口氣。但現在想想，他至少沒讓我發現過別人。他雖然關著我，但他眼裡只有我。陳嶼不關我，他眼裡有幾百個我。」
姜曉語沒說話。她想起沈硯。想起他查她的體檢報告，每天在食堂蹲她，在圖書館跟著她。想起他吃周念的醋，想起他在辦公室給她蓋外套。她沒有覺得被關著。但她突然理解了林薇在怕什麼。
「林薇，我不是你夢裡的那個人。沈硯也不是。」
「你怎麼知道。」
姜曉語被問住了。她想了想，說：「他沒關我。他讓我上課，讓我交朋友，讓我跟周念散步。他就是話多，有點煩。」
林薇看著她，半晌說了句：「那是因為你還沒跑。」
姜曉語愣住。林薇翻了個身，背對著她。
「算了。當我沒說。你去吃飯吧，我想睡一會兒。」
姜曉語站起來。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林薇縮在被子裡，肩膀微微起伏。她輕輕關上門，站在走廊里。手機又亮了，沈硯發了第二條：「不回消息？我在樓下。」
姜曉語走到窗邊往下看。沈硯的車停在宿舍樓下，他靠在車門上，低頭看手機。她站了一會兒，回了條消息：「馬上下來。」
她下樓的時候沈硯抬起頭。他看了她一眼，問：「怎麼了，臉色不好。」
「沒事。林薇跟陳嶼吵架了。」
沈硯「嗯」了一聲，拉開車門。
「上車。吃什麼？」
「隨便。」
沈硯看了她一眼，沒再問。他發動車子，暖氣開著。姜曉語靠著椅背，想起林薇說的那句話。「他眼裡只有我。」她側頭看了看沈硯。他在看路，側臉被路燈照得忽明忽暗。她收回目光，把安全帶拉了拉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