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沈硯到辦公室比平時早了四十分鐘。他昨晚沒睡好,準確地說,他從周三晚上開始就沒怎麼睡好。手機里那條好友申請發出去三天了,對方沒通過,也沒拒絕,就那麼掛著。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開電腦。郵箱裡躺著一封新郵件,發件人是教務處的李秘書。主題只有四個字:資料已查。
沈硯點開郵件,裡面是個壓縮包。他沒有急著解壓,先起身去茶水間泡了杯咖啡。回來的時候,他順手把辦公室門反鎖了。窗簾沒拉,但百葉窗合上了大半,外面的光透進來,在桌上投下一條一條的陰影。
他坐下來,解壓文件。幾十頁的PDF彈出來,第一頁就是姜曉語的學生登記照。照片上她比現在稍微胖一點,可能是高考後拍的,臉更圓,眼睛彎彎的,嘴角有個小梨渦。沈硯盯著照片看了十幾秒,滾動滑鼠往下翻。
基本信息、家庭住址、父母工作單位、高考各科成績、高中獲獎記錄、體檢報告、甚至還有入學時填的心理測評問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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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看基本信息。姜曉語,女,十八歲,未婚。身高一米六二,體重五十二公斤。他在腦子裡把這個數字換算了一下,太瘦了。上次在樹蔭下看見她蜷著的樣子,果然小小一隻。
他翻到體檢報告,血壓偏低,視力左右眼都是5.0,心率正常。最後一頁有醫生備註:輕度貧血,建議注意營養。沈硯皺了下眉,拿起手機在外賣軟體上搜了一下,附近有家連鎖藥店。他加了購物車,先沒下單。
他繼續翻。高中成績單,語文最好,數學一般,英語中等偏上。獲獎記錄里有作文比賽一等獎,還有一次演講比賽三等獎。沈硯停在演講比賽那張掃描件上,照片裡她站在台上,手捧證書,笑得露了八顆牙。
他放大圖片,看了很久。然後他把這張照片單獨截下來,存到一個新建的文件夾里。文件夾命名:JXY。
往下翻是家庭信息。父親姜建國,四十七歲,個體戶,經營一家小超市。母親周蘭,四十五歲,家庭主婦。家庭住址是鄰市下面的一個縣城。沈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不算富裕,但應該過得去。
最後一頁是緊急聯繫人,填的是她母親。後面留了手機號。
沈硯把這份資料從頭到尾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時候他放慢了速度,像是要把每個數字每句話都記住。身高一米六二,體重五十二公斤,鞋碼三十六。他停在鞋碼那欄看了好幾秒,嘴角彎了一下。
他退出PDF,拿起手機又打開微信。好友申請還是沒通過。他點進姜曉語的朋友圈,最新一條是昨晚發的:「今天教官終於沒讓我們跑圈,感動!」配圖是操場夜燈,角落裡有個模糊的人影。
沈硯放大人影,是姜曉語自己。她穿著迷彩服站在路燈下面,比了個剪刀手,臉被光晃得看不清,但能看見她在笑。他保存了這張圖,新建了一個相冊,命名還是JXY。
然後他退出來,繼續翻她之前的朋友圈。她發得不勤,兩三天一條。大多是吃的,食堂的飯、宿舍的零食、還有一次發了林薇給她買的奶茶。配文是「室友說我今天訓練特別認真,獎勵我的」。
沈硯看到「林薇」兩個字,停了一下。他記得上周三來代課的女孩,口罩遮了半張臉,但眼睛和姜曉語不一樣。那個女孩看他的眼神帶著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懼,像在躲什麼。
他退出朋友圈,給李秘書回了封郵件:再查一個人,大一,林薇,和姜曉語同系。
發完郵件,他重新打開那份資料,翻到體檢報告那頁。輕度貧血。他又拿起手機,在外賣軟體上把剛才加購的東西下了單。一盒鐵劑,兩盒暖貼,還有一箱紅棗味的牛奶。收貨地址填的是學校菜鳥驛站,收件人寫的姜曉語。
下單之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電腦風扇嗡嗡轉。他腦子裡是那張登記照,姜曉語笑得彎彎的眼睛。還有上周三她蜷在樹蔭下的樣子,咬著嘴唇,後背挺得筆直。
他睜開眼,把PDF關掉。然後把那個JXY的文件夾拖進了電腦的隱藏分區。
十點鐘他要去上課。沈硯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襯衫,拿上教案出門。走廊里碰到隔壁辦公室的周教授,對方笑著打招呼:「沈教授今天氣色不錯啊。」
「還行。」
「聽說你上周推了院長的會?身體不舒服?」
沈硯按了電梯:「嗯,有點感冒。」
周教授點點頭沒再多問。電梯來了,沈硯走進去按了一樓。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透過玻璃牆看見操場上新生正在集合。他一眼就找到了二連的隊伍,姜曉語站在第三排,今天把頭髮紮成了丸子頭,正扭頭跟旁邊的女生說話。
電梯門關上了。
中午沈硯去食堂吃飯。他打了一份紅燒肉,一份青菜,一碗米飯。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正好能看見食堂門口進進出出的人。他吃得慢,像是隨便挑的地方。
十幾分鐘後,姜曉語和林薇一起進來了。姜曉語拿著飯卡去窗口打飯,林薇去占位置。沈硯端著盤子坐在原處沒動,目光隔著幾張桌子落在姜曉語身上。她今天氣色比上周好多了,臉上有血色了,排隊的時候還踮起腳往窗口裡看。
她打了一份番茄炒蛋和一碗粥。沈硯看了一眼那碗粥,清湯寡水的。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裡的紅燒肉,夾了一塊放進嘴裡慢慢嚼。
姜曉語端著盤子找林薇去了。兩個人坐在靠門的位置,姜曉語背對著他。沈硯只能看見她的後腦勺,丸子頭一晃一晃的。他低頭繼續吃飯,但耳朵豎著,聽不見她們說什麼。
吃完之後他端著盤子起身,繞了個彎經過她們那桌。姜曉語正低頭喝粥,沒注意旁邊有人經過。林薇倒是抬了下頭,看見沈硯的側臉,手裡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沈硯沒停步,直接走了。他聽見身後林薇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姜曉語抬起頭往後看了一眼。他已經走出食堂門了。
下午沈硯在辦公室改論文。三點多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是外賣平台的取件通知。他看了一眼,包裹已簽收。簽收人是姜曉語。
五分鐘後微信彈出一條新消息。他點開,是好友申請通過的提示。緊接著姜曉語發來一條消息。
「沈老師?您給我寄的快遞?」
沈硯打字:「嗯。補血的,你體檢報告上寫的貧血。」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
「您怎麼有我體檢報告?」
「教務系統里有。」
又是沉默。沈硯盯著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過了大概兩分鐘,姜曉語發來一條。
「謝謝沈老師。但這些東西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不貴。鐵劑一天兩支,暖貼疼的時候用。牛奶當水喝。」
「沈老師,我們非親非故的,您這樣我有點害怕。」
沈硯看了這行字,嘴角彎了一下。他打字:「怕什麼。你是我學生,關心學生很正常。」
發完他又補了一句:「明天下午三點來辦公室,把暖貼拿走。我這兒還有一盒。」
姜曉語沒再回。沈硯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電腦屏幕還亮著,桌面背景是純黑的。他點開隱藏分區,JXY文件夾里多了幾張照片,都是從朋友圈裡存的。最新一張是今天中午食堂門口的監控截圖,教務處那邊傳過來的。畫面里姜曉語端著盤子往裡走,側臉被陽光照得發亮。
沈硯放大截圖,把她的側臉截下來,存進文件夾。然後他關掉電腦,拿起外套出門。
走出行政樓的時候天已經暗了。操場上有幾個學生在跑步,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沈硯站在台階上,手插在兜里,風吹過來掀動他的襯衫下擺。他站了一會兒,往停車場走。
車開到校門口時他停了一下,看見姜曉語和林薇正從外面回來,手裡拎著超市的袋子。姜曉語邊走邊笑,林薇在旁邊說著什麼,表情很嚴肅。兩個人拐進宿舍樓不見了。
沈硯收回目光,踩下油門。後視鏡里宿舍樓的燈一層層亮起來。他打開車載廣播,電台在放一首老歌。他聽了幾句,伸手換了個台。
新聞台在播天氣預報。明天晴,氣溫二十四到三十一度。他關掉廣播,車裡安靜下來。前面是紅燈,他停下車,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微信。姜曉語的頭像還是那朵雲,沒有新消息。他把手機放下,綠燈亮了,他繼續往前開。
回到家他換了鞋,把外套掛在玄關。客廳沒開燈,他摸黑走到書房,打開電腦。屏幕亮起來,桌面還是純黑。他點開JXY文件夾,裡面照片按日期排好了。第一張是軍訓第三天的模糊側影,最後一張是今天中午食堂門口的監控截圖。他一張一張看過去,滑鼠停在最後一張上。
照片裡姜曉語的側臉被陽光照得有點過曝,鼻尖和額頭都發亮,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剛笑了。沈硯看了一會兒,把這張照片設成了電腦桌面。
然後他關掉文件夾,打開一封新郵件。李秘書的回覆到了:林薇的資料已經發過去了。沈硯點開看了一眼,沒什麼特別的。父母都是普通職工,沒有特殊背景。他把郵件關掉,沒再細看。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書房裡只有電腦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片幽藍。他睜開眼又看了一眼桌面,姜曉語在屏幕里對他笑。他伸手碰了一下屏幕,指尖涼涼的。
然後他站起來去洗澡。水聲嘩嘩響起來的時候,他放在桌上的手機亮了一下。姜曉語發來一條消息,只有一句話。
「沈老師,牛奶我喝了。謝謝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