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訓第三天，太陽毒得像要把人烤化。操場上兩百多個新生站成方陣，迷彩服被汗浸透，貼在背上。教官扯著嗓子喊口令，聲音都劈了。
姜曉語站在二連第三排，臉色發白。她早上吃了兩口包子就出來了，這會兒小腹一陣一陣往下墜，疼得她膝蓋打顫。她咬著嘴唇沒吭聲，手指掐進掌心裡。
「第三排，那個女同學，出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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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官走到她面前，皺起眉：「你臉都白了，是不是不舒服？」
姜曉語搖頭：「沒事，我能堅持。」
教官看了她兩秒，扭頭朝操場邊一指：「去樹蔭底下坐著，別硬撐。中暑了更麻煩。」
姜曉語還想說什麼，一陣絞痛讓她彎下了腰。她沒再逞強，小步挪到操場邊的梧桐樹下，靠著樹幹慢慢坐下來。樹蔭只遮住半個身子，但她實在沒力氣再挪了。她蜷起腿，把臉擱在膝蓋上，迷彩帽檐壓得低低的。
她不知道，斜對面行政樓三樓，有一雙眼睛正看著她。
沈硯站在辦公室窗邊，手裡端著茶杯，本來只是開窗透氣。他目光掃過操場，黑壓壓一片迷彩服，沒什麼好看的。但樹蔭下那個縮成一團的身影讓他停住了。
別的學生休息時都歪七扭八，癱著躺著，恨不得把整個人攤開。這個女孩不一樣。她疼得肩膀都在抖，腰卻挺得筆直，膝蓋併攏，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腿上，像還在站軍姿。帽檐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繃緊的下巴和咬得發白的嘴唇。
沈硯看了很久。茶涼了，他也沒喝。
「沈教授，十點半的會……」門口傳來助教的聲音。
「推了。」
助教愣住：「可是院長那邊……」
「說我身體不舒服。」沈硯放下茶杯，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下午的課也調一下。」
助教張了張嘴，沒敢再問，退了出去。沈硯穿上外套，走出辦公室。走廊里遇到系主任，對方打招呼：「沈教授去哪？」
「隨便走走。」
他下樓，走出行政樓，沒有往食堂方向，也沒有去停車場。他繞了個彎，沿著教學樓後面的小路走，那條路平時沒什麼人，但能經過操場東側的梧桐樹。他走得不快，手插在褲兜里，看起來就是散步。
操場上的口號聲越來越近。沈硯走到梧桐樹旁邊時放慢了腳步。女孩還坐在那裡，頭埋在膝蓋里，後背微微起伏。他站在樹後面，隔了兩三米遠。這個距離他能看見她後頸的碎發被汗粘在皮膚上，能看見她攥著褲腿的手指關節發白。
他站了大概半分鐘，然後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同學。」
姜曉語抬起頭，帽檐下面露出一張慘白的小臉。她眯著眼看他，日光太晃，只看出是個高個子男人，穿白襯衫，沒穿軍裝，應該是老師。她趕緊想站起來，腿一軟差點栽回去。
「坐著。」沈硯說。
姜曉語又坐回去，有點尷尬地扯了扯帽子：「老師好。」
「哪個連的？」
「二連，中文系，姜曉語。」
沈硯點點頭，像是隨口一問。他從兜里摸出一顆糖，薄荷糖，綠色包裝。他遞過去：「含著，會好點。」
姜曉語愣了一下，接過來：「謝謝老師。」
她剝開糖紙塞進嘴裡，薄荷的涼意從舌尖漫開，胃裡翻湧的感覺壓下去一些。她抬頭想再說聲謝，那人已經走了。白襯衫的背影沿著小路往食堂方向去了，步子不快不慢，像真的只是路過。
姜曉語捏著糖紙，有點莫名其妙。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包裝，上面印著「綠箭」。她笑了一下，把糖紙疊好塞進口袋。
中午軍訓結束，姜曉語去食堂打飯。她端著盤子找位置，看見林薇坐在角落沖她招手。
「好點沒？」林薇問。
「你怎麼知道我肚子疼？」
「你上午臉白得跟紙一樣，誰看不見。」林薇把一碗湯推過去，「熱的，喝了。」
姜曉語端起碗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湯，鹹淡剛好。她放下碗，從兜里掏出那張糖紙放在桌上：「今天有個老師給了我一顆糖，挺奇怪的，白襯衫，個兒挺高。」
林薇盯著那張糖紙，手裡的筷子停住了。
「他說他是哪個系的了嗎？」
「沒，就問了我哪個連的，叫什麼名字。然後就走了。」姜曉語扒了口飯，「可能是路過的老師吧，還挺好的。」
林薇放下筷子。她盯著糖紙，手指微微發顫。綠色包裝，薄荷糖。前世沈硯第一次見她，也給了她一顆一模一樣的糖。那時候她中暑坐在樹蔭下，他走過來，遞糖，問名字。一模一樣。
「他長什麼樣？」林薇聲音壓得很低。
姜曉語想了想：「挺年輕的，看著不到三十。戴眼鏡，不對，沒戴眼鏡。眼睛挺深的，皮膚白，反正挺好看。」
林薇把糖紙推回去，手心全是冷汗。她基本確定了，是沈硯。他提前了。前世是第二周才注意到她的，這一世才第三天。而且他注意到的是姜曉語，不是她。
「姜曉語。」林薇正色道，「以後那個老師再找你，你別理他。」
「為什麼？人家就給了我一顆糖。」
「你聽我的。」林薇抓住她的手，「別跟他說話，別看他，別讓他知道你任何事。尤其別告訴他你叫什麼名字住哪。」
姜曉語被她抓得有點疼：「林薇，你到底在怕什麼？」
林薇鬆開手，低下頭吃飯。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做過一個夢。夢裡有個教授，把學生關起來，不讓她出門，不讓她見人。最後那個學生瘋了。」
姜曉語愣住：「什麼夢啊這麼嚇人。」
「反正是真的。」林薇抬頭看她，眼圈有點紅，「你就當幫我。別靠近任何年輕男老師。行嗎？」
姜曉語看著她，沉默了幾秒，點點頭：「行，我答應你。」
林薇鬆了口氣。但她知道沈硯的性子。他給了一顆糖，就說明他已經注意到姜曉語了。前世他給她糖之後第三天就調了她的檔案，第五天就讓她去辦公室。這一世，只會更快。
下午軍訓繼續。姜曉語站在隊伍里，餘光掃過行政樓三樓。窗戶開著，但沒有人。她收回目光，繼續踢正步。太陽還是很大，但兜里那顆糖紙被她捏了一下午，稜角都磨平了。
傍晚解散的時候，教官喊住她：「姜曉語，有人給你送了東西。」
姜曉語走過去，教官遞給她一個紙袋。她打開一看，裡面是一盒薄荷糖，綠色包裝，和上午那顆一模一樣。還有一張便簽紙，上面寫了一行字，鋼筆字，很漂亮。
「明天下午三點，來行政樓305，有事找你。沈硯。」
姜曉語拿著便簽，站在操場邊。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想起林薇的話，又想起上午那個白襯衫的背影。她把便簽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小字。
「肚子還疼的話，糖盒底下有暖貼。」
姜曉語把便簽折起來塞進口袋。她抬頭看了一眼行政樓三樓，窗戶關著，燈亮著。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宿舍走。路過食堂的時候，她看見林薇在門口等她。
「怎麼了？」林薇問。
「沒什麼。」姜曉語把紙袋往身後藏了藏，「走吧，吃飯。」
林薇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兩個人並肩往食堂里走，姜曉語口袋裡的便簽紙被她攥成了一個團。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去。但那個暖貼，讓她心裡動了一下。
三樓窗戶後面，沈硯看著兩個女孩走進食堂。他拉上窗簾，坐回辦公桌前。桌上攤著一份剛調出來的學生檔案。右上角貼著一張照片，圓臉，馬尾，笑得沒心沒肺。他在照片下面寫了一行字。
「姜曉語，大一，中文系。軍訓第三天。」
他合上檔案，手指在封面上敲了兩下。窗外天徹底黑了，辦公室里只有檯燈亮著。他拿起手機，翻到微信通訊錄，點開一個新朋友申請。頭像是一朵雲，暱稱「小魚不吃魚」。
他點了「添加」。驗證消息只寫了兩個字。
「沈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