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猛地睜開眼，入目是熟悉的軍訓宿舍天花板，鐵架床，綠被子，還有窗外傳來的嘹亮軍哨聲。她渾身發抖，後背全是冷汗。手指死死攥住床單，指尖發白。
「林薇，你醒了？快起來，馬上集合了。」室友張悅從上鋪探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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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沒動。她盯著自己的手，這雙手，白皙，年輕，沒有淤青，沒有鎖鏈磨出的傷疤。她慢慢坐起來，看見床頭掛著軍訓服，還有一張校園卡。照片上的自己十八歲，眼神乾淨。
她重生了。回到大一軍訓第一天。回到還沒被沈硯看見的時候。
「林薇？你臉色好差。」張悅跳下床，伸手摸她額頭。
林薇躲了一下，喉嚨發緊：「沒事，肚子疼。」
她記得。前世就是今天，軍訓休息時她因為中暑坐在樹蔭下，沈硯從教學樓經過，看了她一眼。第二天他就調了她的檔案，一周後她成了他的助教，一個月後她住進了他的公寓，再也沒能離開。直到死。
「那你跟教官請個假吧。」張悅遞給她一瓶水。
林薇接過水，手指還在抖。她擰開喝了一口，冰涼的水順著喉嚨下去，腦子清醒了些。她得跑，跑得遠遠的，這輩子絕對不能再靠近沈硯半步。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校園牆推送了一條動態。有人發帖求代課，周三晚上沈硯教授的選修課，一節課三百。發帖人ID是「小魚不吃魚」。
林薇盯著「沈硯」兩個字，胃裡一陣翻湧。她點進發帖人的主頁，大一新生，中文系，姜曉語。頭像是個圓臉女孩，笑得沒心沒肺。
林薇深吸一口氣，點開私聊。
「你好，代課還找嗎？」
對方秒回：「找找找！周三晚上七點到九點，沈硯教授的課，在文淵樓302。你能來嗎？」
林薇打字的指尖冰涼：「能。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你說。」
「以後每周三都我幫你上，你別去。」
對面沉默了幾秒，發來一個問號。
林薇繼續打字：「我不方便說原因。三百一節照付，我還可以多給你五十。你只要把學生卡給我，期末作業我也幫你寫。」
「這麼好？你不會是騙子吧？」
「不是。你可以先試一周，不滿意隨時換人。」
「行吧。那明天軍訓完我把卡給你，你在哪個連？」
「三連，林薇。」
「好嘞，我叫姜曉語，二連。明天見！」
林薇關掉手機，手心全是汗。她靠在床頭，閉上眼。沈硯的課，她這輩子都不會再踏進去一步。至於姜曉語，她不知道這個女孩會面對什麼。但林薇管不了那麼多了。她得活。
第二天軍訓休息時，林薇在操場邊見到了姜曉語。女孩比照片上瘦一點，扎著馬尾，額頭上貼著退燒貼，但還是跑過來了。
「你就是林薇？給你卡。」姜曉語把校園卡塞到她手裡，又從兜里掏出一張紙條，「這是課表，教室在302，沈教授挺年輕的，聽說特別帥。」
林薇聽到「沈教授」三個字，手指蜷了一下。她扯了扯嘴角：「你不去上他的課，不後悔？」
姜曉語擺擺手：「我高中物理就不好，文學選修更不行。你幫我上我還謝謝你呢。對了，你為什麼非要代課啊？」
「我周三晚上有事。」
「哦。」姜曉語也沒多問，從兜里又掏出一顆糖，「給你，薄荷糖，提神。」
林薇接過糖，看著姜曉語跑回二連的隊伍。女孩馬尾辮一甩一甩的，很快混進人群里看不見了。林薇捏著那顆糖，站了很久。
周三晚上，林薇換上姜曉語的衣服，把頭髮紮成馬尾，戴上口罩進了文淵樓。302教室很大，能坐兩百人，她挑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七點整，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走進來。
沈硯。
他比前世年輕，頭髮還沒白，眼角還沒皺紋。但那雙眼睛林薇太熟悉了，深，黑，看人的時候像在打量獵物。他站在講台上掃了一圈，目光在林薇身上停了一秒。
林薇低下頭，假裝翻書。手指把書頁攥出了褶子。
「今天講《紅樓夢》的占有欲主題。」沈硯開口，聲音比前世輕一些，少了那種讓她發抖的壓迫感，「賈寶玉對林黛玉，到底是愛，還是控制。」
林薇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她盯著課本，腦子裡全是前世的事。沈硯把她的手機收了，把她的課退了，把她關在公寓裡。她穿什麼衣服要問他，交什麼朋友要問他，連吃飯都要他餵。最後她受不了，從陽台跳下去。沒死成。沈硯把她救回來，打斷了她兩條腿。
「後排那位同學。」
林薇猛地抬頭。沈硯正看著她，手裡拿著點名冊。
「姜曉語？」
林薇喉嚨發乾，啞著嗓子應了一聲：「到。」
沈硯看了她兩秒，移開目光繼續講課。林薇鬆了半口氣，手心全是濕的。下課鈴響，她收拾東西就走。剛走到門口，身後傳來聲音。
「姜同學。」
林薇僵住。她慢慢轉身，沈硯站在講台邊，手裡捏著一支粉筆。
「你上課一直在抖，不舒服？」
「有點冷。」
沈硯看了她一會兒，點點頭：「下次多穿點。」
林薇幾乎是跑出教學樓的。她站在路燈下大口喘氣，手機震了，姜曉語發來消息：「怎麼樣？沈教授凶不凶？」
林薇打字的手指還在抖：「不凶。你以後自己去吧，我代不了。」
「啊？不是說好了嗎？」
「我加錢。六百一節。」
「不是錢的事……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林薇蹲在路邊，把臉埋進膝蓋里。她不能說。說了也沒人信。前世的事像一塊石頭壓在她胸口，她喘不過氣。
「林薇？你還在嗎？」
她抬起頭，打了一行字：「姜曉語，你記住。如果沈硯找你，別去他辦公室。別單獨見他。別讓他知道你住哪。」
「為什麼啊？」
「你聽我的就行。」
姜曉語沒再追問。隔了一會兒發來一句：「好吧，那下周我自己去。你如果有事隨時找我。」
林薇站起來，擦了擦眼角。她往宿舍走，路過食堂時看見沈硯的車停在路邊。車窗半開，他坐在駕駛座上看手機。林薇加快腳步，幾乎是逃回宿舍的。
她不知道的是，沈硯看著她跑遠的背影，翻出了教務系統。姜曉語，大一中文系。照片和今晚來的那個女孩不一樣。今晚這個，是替身。他退出系統，點開校園牆，搜到了姜曉語的帳號。最新一條動態是今天下午發的：「軍訓終於結束了！明天開始好好上課！」
配圖是一張自拍。圓臉，馬尾，額頭上貼著退燒貼。沈硯看了很久，把照片存了下來。他啟動車子，嘴角彎了一下。
「姜曉語。」
他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很輕。車開出校門，匯入路燈的光里。
而林薇回到宿舍，把姜曉語的校園卡鎖進抽屜最底層。她坐在床上，手機亮了一下。陌生號碼發來簡訊：「林薇同學，周三的課，是你在替姜曉語上吧。」
林薇手一抖，手機掉在地上。屏幕碎了，但那條消息還亮著。她盯著看了很久，沒有回覆。她把手機撿起來，關了機。
宿舍熄燈了。黑暗中林薇蜷在被子裡，渾身發抖。她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她明明已經躲開了，為什麼沈硯還是找過來了。她咬著嘴唇，眼淚無聲地淌下來。
隔壁床的張悅翻了個身：「林薇，你還沒睡？」
「睡了。」
「你聲音怎麼了？」
「感冒了。」
張悅沒再問。林薇把臉埋進枕頭裡，黑暗中她想起前世最後一刻，站在陽台上，沈硯在身後喊她。她沒回頭，跳了下去。風很大，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快，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第二天一早，林薇去軍訓。她遠遠看見姜曉語站在二連隊伍里沖她揮手。
「林薇！你臉色好差，是不是生病了？」
「沒事。」
姜曉語跑過來，塞給她一盒牛奶：「早餐要吃。對了，昨天沈教授加我微信了。」
林薇猛地抓住她手腕：「你通過了？」
「沒呢。我這不是來問你嘛，你說別單獨見他，那微信能加嗎？」
林薇鬆開手，深吸一口氣：「別加。」
「好吧。」姜曉語把手機揣回兜里，「那我不加。不過好奇怪啊，他怎麼知道我微信的。」
林薇沒說話。她看著操場盡頭的教學樓，三樓窗戶開著。沈硯站在那裡，遠遠地，像在看這邊。她移開目光，把牛奶還給姜曉語。
「我不喝。你留著。」
她轉身跑回三連的隊伍。姜曉語在後面喊她，她沒回頭。教官吹哨了，所有人開始跑操。林薇混在人群里，腳步機械地邁著。她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但至少，姜曉語還沒被沈硯拉進去。至少這一世，還有機會。
她不知道的是，沈硯收回目光，拿起手機點開姜曉語的朋友圈，最新一條是今早發的：「今天太陽好大，軍訓求雨！」配圖是操場，照片角落裡有半個身影，扎著馬尾，正在跑步。
沈硯放大照片，看了很久。然後他退出微信，撥了個電話。
「李秘書，幫我查個人。大一中文系，姜曉語。我要她全部資料。」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沈硯掛斷，站在窗邊，風吹進來翻動桌上的教案。他低頭看了一眼，教案第一頁寫著：選修課學生名單。姜曉語的名字被紅筆圈了出來。
他合上教案，嘴角又彎了一下。窗外操場上，軍訓隊伍正在解散。他看見姜曉語往食堂方向走，旁邊跟著一個扎馬尾的女生。兩個人說了什麼，姜曉語笑彎了腰。
沈硯站在窗邊看了很久，直到她們消失在食堂門口。他收回目光，拿起車鑰匙下樓。今天中午，他想去食堂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