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蕭玦下朝回來,剛進院子就聽見姜曉語在笑。她坐在廊下,懷裡抱著蕭安,正拿一朵野花逗他。小安伸著胖乎乎的手去夠,夠不著就急得蹬腿。姜曉語笑得前仰後合,差點把孩子摔了。
蕭玦快步走過去,一把將孩子從她懷裡接過來。
「小心些。」他皺著眉。
姜曉語抬頭看他,眼睛彎彎的:「哥哥回來啦!你看小安,他想抓花,夠不著就急。」
蕭玦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小東西。蕭安正咬著手指頭,睜著一雙黑豆似的眼睛看他。看了兩息,忽然咧開嘴笑了,露出粉嫩的牙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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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玦面無表情地把孩子塞回姜曉語懷裡。
「他流口水了。」
「哪有。」姜曉語低頭看了看,「哥哥你嫌棄他。」
「沒有。」
「有。」她湊過來,在他臉上親了一口,「你嫌棄他,我不嫌棄。」
蕭玦被她親得面色稍緩,卻還是伸手把她的臉扳過來,在她唇上補了一下。姜曉語「哎呀」一聲,紅著臉推他:「小安看著呢。」
「他看不懂。」
小安確實看不懂。他正專心致志地啃自己的拳頭,啃得吧唧響。
用過午膳,姜曉語把小安交給奶娘,自己窩在蕭玦身邊看他批摺子。她現在已經能認不少字了,偶爾能認出摺子上幾個熟悉的地名,便指著念出來。念錯了蕭玦就糾正她,念對了就摸摸她的頭,像在夸一隻學會新把戲的小狗。
「哥哥,你今天上朝的時候有沒有想我?」她忽然問。
蕭玦筆尖一頓:「沒有。」
「騙人。」姜曉語趴在他肩頭,「小桃說你在朝上發呆了好幾次,連戶部侍郎念了什麼都差點沒聽見。」
蕭玦側頭看她。她一臉得意,像抓住了他的把柄。
「誰跟你說的?」
「小桃聽御書房的內侍說的。」姜曉語晃著腦袋,「哥哥,你是不是想我想得沒辦法專心呀?」
蕭玦把硃筆放下,轉過身面對她。她坐在榻上,兩隻腳懸在沿邊,金鈴在腳踝上閃著光。他伸手握住她的腳腕,拇指在鈴鐺上輕輕一撥。
「是。」他說。
姜曉語愣了一下,隨即笑得眉眼彎彎。她最喜歡蕭玦這樣,不掩飾,不繞彎,想她了就說想她了。她湊過去,摟住他的脖子,在他耳邊小聲說:「我也想哥哥。每天每時每刻都想。」
蕭玦環住她的腰,把她往懷裡帶。她軟軟地貼著他,頭髮蹭著他的下巴。
「哥哥。」她忽然說,「你知道你不在的時候,我都做什麼嗎?」
「做什麼?」
「數鈴鐺。」她踢了踢腳,「你給我的這個鏈子,上面有三十六個鈴鐺。我每天早上數一遍,中午數一遍,下午再數一遍。數到三十六,你就回來了。」
蕭玦低頭看了一眼那條細細的金鍊。鏈子貼著她的皮膚,鈴鐺小巧精緻,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顫動。他給她系上這條鏈子的時候,她什麼都不懂,只覺得好玩。可如今她把它當成了什麼?當成了他不在時的念想。
「你傻不傻。」他聲音有些啞。
「不傻。」姜曉語搖頭,認真地看著他,「哥哥,別人都說你管我管得太嚴了,說你不許我出門,不許我跟人說話,連飯都要先嘗過才給我吃。可我覺得這樣挺好的。」
蕭玦看著她,沒說話。
「我喜歡哥哥管著我。」姜曉語把臉貼在他胸口,「你不看著我的時候,我會想你。你看著我的時候,我就特別高興。你要是哪天不管我了,我反而要哭。」
她頓了頓,仰起臉,笑得眼睛彎彎的。
「哥哥越凶,曉語越喜歡。」
蕭玦整個人定住了。
他看著她。她那雙眼睛乾淨得透亮,裡面全是他的影子。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半分猶豫,沒有半分害怕,坦坦蕩蕩的,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
他忽然想起從前。想起自己那些陰暗的念頭,那些怕她害怕、怕她逃開的不安。他把她鎖在府里,用金鍊繫著她,派人跟著她,不許任何人接近她。他做那些事的時候,心裡其實一直懸著一根線。他怕她有一天忽然明白過來,怕她覺得他是個瘋子,怕她像別人一樣用那種眼神看他。
可現在她看著他,說「哥哥越凶,曉語越喜歡」。
蕭玦喉頭動了動。他伸手把她的臉按進自己懷裡,抱得很緊。
「你說的。」他低聲道。
「嗯,我說的。」姜曉語的聲音悶在他胸口,「哥哥不信的話,我可以寫下來。我最近字寫得可好了。」
蕭玦笑了。他低下頭,把嘴唇貼在她的發頂,停了很久。
「不用寫。」他說,「我記著。」
姜曉語從他懷裡拱出來,仰著臉看他。她忽然想起什麼,伸手去摸他的眉眼。她的手指軟軟的,從他的眉心劃到眼角,又落到唇邊。
「哥哥,你最近好像沒那麼凶了。」
「你不是喜歡凶的嗎?」
「喜歡。」姜曉語點頭,「但你凶起來的時候,眼睛裡總有東西。現在沒有了。」
蕭玦看著她。她說得隨意,可他知道她在說什麼。他眼裡從前那些防備、猜疑、如影隨形的不安,最近確實在一點點消退。因為她日日在他身邊,夜夜在他懷裡,每一聲「哥哥」都叫得真心實意。他那些懸著的東西,終於慢慢落了地。
「因為你在這兒。」他說。
姜曉語歪了歪頭,沒太聽懂。但她看蕭玦笑了,便也跟著笑。她摟著他的脖子晃了晃,忽然打了個哈欠。
「困了?」
「一點點。」
蕭玦把她抱起來,往床邊走。她縮在他懷裡,腳上的金鈴輕輕響著。他把人放到床上,自己也躺下來,把她整個圈進臂彎里。
「哥哥。」她閉著眼叫他。
「嗯。」
「你明天上朝的時候,要是又想我了,就摸一下袖子。」
「為什麼?」
「因為你袖子裡面,有我繡的那個丑香囊呀。」她迷迷糊糊地說,「你摸到它,就當摸到我了。」
蕭玦低頭看她。她說完就睡著了,呼吸又輕又勻。他伸手摸了摸袖中,果然摸到那個歪歪扭扭的小香囊。針腳粗糙,布料也普通,可上面那隻鼓眼睛的小老虎,是她一針一線繡出來的。
他把香囊捏在掌心,閉上眼。
窗外有風,吹得樹葉沙沙響。殿裡很安靜,小安在隔壁睡得正香,姜曉語在他懷裡呼吸平穩。他忽然覺得,這世上再沒有什麼東西能讓他不安了。
她在這裡。她喜歡他管著她,喜歡他黏著她,喜歡他凶。她說,他越凶,她越喜歡。
蕭玦睜開眼,借著月光看她。她睡得很沉,嘴角還帶著一點笑。他低下頭,輕輕親了親她的唇角。
「那就一直凶下去。」他低聲道。
姜曉語在夢裡哼了一聲,往他懷裡鑽了鑽。
……
永寧三年秋,大燕的版圖上只剩最後一個名字。
西涼。這個盤踞西北百餘年的小國,地勢險要,兵力雖不強,卻仗著山脈和荒漠的屏障,一直不肯歸順。蕭玦派人去招降過兩次,使者連西涼王的影子都沒見著,就被打發了回來。
第三次,他沒再派人。
十萬大軍西出玉門關,三路合圍。蕭玦沒有親征,他留在京城,每日照常上朝、批摺子、陪姜曉語用膳。戰報隔幾日送來一次,他看完就批一個「知道了」,然後放到一邊,繼續給姜曉語挑魚刺。
到了入冬時分,西涼王終於撐不住了。他遞了降表,開城出迎。至此,中原、北狄、南疆、西涼,四方疆土盡歸大燕。蕭玦成了名副其實的天下之主。
捷報抵京那日,滿城都在放爆竹。
蕭玦沒有大宴群臣,也沒有登城樓受賀。他下旨,三日後在城南祭壇舉行告天儀式,宣告天下一統。
姜曉語不知道「統一四國」是什麼意思。她只知道哥哥最近好像又忙了起來,宮裡來來往往全是人,小桃天天催她試新衣裳,說祭天那日要穿最隆重的禮服。
「哥哥,祭天是什麼?」她趴在蕭玦的書桌上問。
蕭玦正對著禮部呈上來的儀程單子,聞言抬頭看她:「就是去告訴老天爺,這天下現在都歸我管了。」
「那我也要去嗎?」
「去。」蕭玦伸手理了理她散在肩頭的頭髮,「你跟我一起去。」
「為什麼呀?」
「因為你是皇后。」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因為這天下有你一半。」
姜曉語沒聽懂後半句。她歪了歪頭,見蕭玦又低頭去看單子了,便悄悄伸手,把桌角那碟子松子糖摸了過來,一顆一顆地偷吃。
祭天那日,天很藍。
城南祭壇高三丈,白石砌成,四面有台階通頂。壇上擺著三牲五穀,香燭繚繞。文武百官列隊站在台下,旌旗獵獵,甲士持戈。京中百姓擠在御道兩側,爭相一睹天顏。
姜曉語穿著一身深青色的翟衣,頭戴九翬四鳳冠。那身行頭比冊後那日還重,她走路都得小桃扶著。蕭玦等在祭壇下面,一身玄色冕服,腰束玉帶,比平日更顯威嚴。
他看見姜曉語被攙過來,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快步走過去,從小桃手裡接過她,牽著她的手往台階上走。
「重不重?」他側頭低聲問。
「重。」姜曉語苦著臉,「哥哥,我脖子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