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侍低頭道:「回陛下,韓將軍報說,亂軍之中有幾個漏網的。其中有一個女子,穿中原衣裳,似是前些年被北狄收留的。亂戰之後就不見了蹤影,韓將軍派人搜了方圓幾十里,沒找著。」
蕭玦拿帕子的手頓了一下。
「知道了。」他說。
內侍退下後,姜曉語已經吃完了面。她湊過來,拿自己用過的筷子夾了一塊糕,餵到蕭玦嘴邊:「哥哥也吃。」
蕭玦張口吃了。她餵的糕太甜,齁得他皺了皺眉。可看她笑得開心,他還是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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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你剛才說北狄沒了,那以後就沒有壞人來了吧?」
「沒有了。」
「太好了。」姜曉語拍手,「那哥哥以後就不用那麼忙了。」
蕭玦看著她,沒接話。他在想那個「穿中原衣裳」的女人。沈雲舒。她怎麼會在北狄?她不是被驅逐出境了麼?難道她又回去了?
他皺了皺眉,隨即鬆開了。算了,找不著就不找了。一個沈雲舒,成不了氣候。即便活著,也只能像只老鼠一樣躲在某個角落裡。不值得他費心。
他低頭看姜曉語。她正趴在桌上,用手指蘸著茶水在桌面上畫圈圈。畫著畫著又去夠他手邊的摺子,想抽一張來寫字。蕭玦按住她的手。
「別動摺子。」
「我想寫字嘛。」
「去那邊寫。」他指了指自己的書桌。
姜曉語「哦」了一聲,跑過去了。她坐在他的椅子上,拿了一張廢紙,認認真真地寫「蕭玦」兩個字。寫了半天,還是歪歪扭扭的。她自己看了看,不太滿意,團了又重寫。
蕭玦就坐在膳桌旁,看著她。午後的陽光從窗格子裡漏進來,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寫字的模樣很認真,舌頭會不自覺地頂著臉頰,像在使什麼大勁。
他忽然想起捷報里說的「北狄沒了」。這場仗他籌劃了半年,滅了北方最大的威脅。從此大燕邊境安穩,再不會有人膽敢越過界河。他做完了一件大事,史書上會記他一筆。
可此刻坐在這裡,看著她歪著頭寫他的姓,他覺得那場仗、那些謀算、那些血腥,都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哥哥,你看我寫的!」姜曉語舉著紙跑過來。
蕭玦接過來看。紙上寫著兩個字:蕭玦。筆畫雖然歪,可完整,沒有缺胳膊少腿。他看了片刻,指著「玦」字說:「這一豎寫長了。」
「我覺得挺好看的。」姜曉語不服氣。
「你自己名字寫得好嗎?」
「當然好。」她又跑回去寫「姜曉語」。寫了半天,拿過來給他看。「姜」字寫得像只歪脖子羊,「曉」字多了一橫,「語」字倒是勉強能認。
蕭玦看了,忍不住笑了一聲。
「笑什麼!」姜曉語急了。
「沒笑。」他把紙收進袖中,「我留著。」
「醜死了,你還留著。」
「不醜。」蕭玦伸手把她拉到腿上坐著,低頭看她,「比北狄的戰報好看多了。」
姜曉語摟住他的脖子,晃了晃腳。金鈴叮叮響了兩聲,在午後安靜的殿內格外清脆。
「哥哥,你以後不用打仗了吧?」
「不用了。」
「那天天陪我?」
「天天陪。」
姜曉語把臉埋進他肩窩裡,笑得像只偷到蜜的小熊。蕭玦摟著她,下巴擱在她頭頂。
沈雲舒是死是活,去哪裡了,他一點都不關心。
她最好永遠別再出現。
永遠別來打擾他們。
……
姜曉語最近總犯困。
從前她每天能睡到日上三竿,如今吃了早飯又困,歪在榻上就能眯過去。小桃起初以為她是天熱犯懶,可過了幾日,她連最喜歡的桂花糕都不愛吃了,聞著味就皺眉。
「拿走拿走。」她捂著鼻子往被子裡縮。
小桃覺得不對,悄悄稟了蕭玦。蕭玦當即召了太醫來。姜曉語不肯伸手,說太醫的鬍子太長了看著害怕。蕭玦哄了半天,她才委委屈屈地把手伸出去。
太醫隔著絲帕診了半晌,忽然面露喜色,跪了下去。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娘娘這是喜脈。」
蕭玦正端著茶盞,手一松,茶盞磕在桌上,灑了滿手。
「你說什麼?」
「娘娘有喜了,約莫兩個月。」
蕭玦愣在那裡,半天沒動。他看看太醫,又看看姜曉語。姜曉語正一臉茫然地坐在床上,顯然沒聽懂「喜脈」兩個字是什麼意思。
「哥哥,喜脈是什麼?」
蕭玦站起來,走到床邊。他蹲下身,握住她的手,聲音有些啞。
「曉語,你有孩子了。」
姜曉語眨眨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寶寶?」
「嗯,寶寶。」
她慢慢笑起來,伸手摸了摸肚皮:「那寶寶在裡面做什麼呀?」
「睡覺。」蕭玦說,「跟你一樣。」
姜曉語咯咯笑出聲,又忽然想起什麼,轉頭問太醫:「那我為什麼聞不得桂花糕?」
太醫笑著解釋了一通,什麼氣血變化,什麼沖脈上逆。姜曉語聽不懂,只記住了「過了頭三個月就好了」。她點頭,又躺回去,打了個哈欠。
「哥哥,我又困了。」
蕭玦替她蓋好被子,看著她閉上眼。她很快就睡著了,手還搭在肚子上。蕭玦在床邊坐了很久,才起身走出去。
到了外間,他臉上的笑意還沒散,可眉宇間已經多了些別的東西。他叫來侍衛長,一連串吩咐下去。
「從今日起,鳳儀宮所有人等一律不得隨意出入。所有送進來的東西,先經三道檢查。御膳房那邊單獨設小灶,所有食材要專人採買,做好的膳食先由試毒太監嘗過,再呈給皇后。寢殿內所有尖角包上軟布,地上鋪厚氈,門檻暫時拆了,免得絆腳。」
侍衛長一一記下。
「還有。」蕭玦頓了頓,「把太醫院院判調來鳳儀宮旁住著,日夜值守。」
「陛下,院判要負責宮中所有事務……」
「朕的皇后比宮中所有事務都重要。」蕭玦打斷他,「去辦。」
從那天起,姜曉語的日子就變了。
她不能再出門了。蕭玦說外面路滑,萬一摔著怎麼辦。她也不能下床太久。蕭玦說站多了腿腫,對身子不好。她更不能隨便吃東西。每一樣入口的,都要先讓人嘗過。
姜曉語頭兩天還乖乖聽話,到了第三天就不幹了。
「哥哥,我要出去。」她坐在床上,噘著嘴。
「外面風大。」
「就一小會兒。」
「不行。」
姜曉語把被子一掀,赤著腳就要下床。蕭玦快步過去把她攔住,她又踢又扭,像條不聽話的魚。
「曉語要悶死啦!」她拖著長音喊,「屋裡好小,我要看花!我要看魚!我要看蝴蝶!」
蕭玦任她鬧了一會兒,到底拗不過,彎腰把她連人帶被抱起來。
「只准在院子裡走走。」
「好!」姜曉語立刻不鬧了,摟住他的脖子。
蕭玦抱著她出了寢殿,在院子裡慢慢走了一圈。姜曉語東張西望,看見廊下新掛了兩隻畫眉鳥,高興得拍手。看見花圃里開了新的月季,又嚷著要下去聞。蕭玦不讓她下地,就抱著她湊過去,讓她聞了個夠。
「香不香?」她摘了一朵,舉到他鼻子底下。
「香。」
「是粉色的,我最喜歡粉色。」
「知道。」
走了一刻鐘,蕭玦要抱她回去。姜曉語摟著他的脖子不肯松:「再走一圈嘛。」
「你該回去吃飯了。」
「我不餓。」
蕭玦看了她一眼,她立刻改口:「好吧,我有一點餓。」
他抱著她往回走,姜曉語趴在他肩頭,忽然說:「哥哥,你以後每天都抱我出來走好不好?」
「好。」
「那你不在的時候呢?」
「我不在的時候,讓小桃陪你。」
「小桃抱不動我。」
蕭玦低頭看她,她正一臉認真地等著他回答。他想了想,說:「那就等你好了再出去。」
姜曉語想了想,覺得這話等於沒說。她嘆了口氣,像個小大人似的:「哥哥好麻煩。」
蕭玦被她逗笑了,把她放到床上,又拉過被子蓋好。小桃端了膳食來,蕭玦先拿銀針試了,又自己嘗了一口,才放到姜曉語面前。
「哥哥,你為什麼要吃我的飯?」姜曉語不解。
「看看有沒有毒。」
「誰會下毒呀?」
「不管誰。」蕭玦把筷子遞給她,「吃吧。」
姜曉語接過筷子,低頭扒了兩口,忽然停下來,抬頭看他:「哥哥,你是不是很怕我出事?」
蕭玦沒說話。
「我不會有事的。」姜曉語認真道,「我還要給寶寶起名字呢。」
「你想起什麼名字?」
姜曉語想了半天,說:「如果是男孩,就叫蕭糖糖。如果是女孩,就叫蕭糕糕。」
蕭玦沉默了一瞬。
「不行。」他說,「重新想。」
「為什麼不行?」
「因為太難聽了。」
姜曉語鼓起腮幫子,不服氣:「那你起呀。」
蕭玦看著她的肚子,認真想了想:「若是男孩,叫蕭安。若是女孩,叫蕭寧。」
「安?寧?」
「嗯。平安寧靜。」
姜曉語念了兩遍,覺得沒糖糖好聽。可看蕭玦一臉認真,她便點了點頭:「好吧。那就安安和寧寧。」
她低下頭,對著肚子小聲說:「寶寶,你們有名字啦。」
蕭玦坐在旁邊看她。午後的陽光從窗格子裡漏進來,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摸著肚子,輕聲細語地跟裡面的小傢伙說話。說著說著打了個哈欠,又困了。
蕭玦替她墊好枕頭,讓她躺下。她拽著他的手指不肯放,含含糊糊地說:「哥哥別走。」
「不走。」
「看著寶寶。」
「嗯。」
姜曉語很快就睡熟了。蕭玦坐在床邊,一手被她攥著,一手輕輕覆在她還未顯懷的小腹上。那裡安安靜靜的,什麼動靜都沒有。
可他知道,裡面有個小人,正慢慢長大。
「安安,寧寧。」他輕聲念了一遍,覺得自己的聲音有些陌生。
他這輩子從沒想過會有這一天。冷宮裡出來的孩子,沒有家,沒有親人,從記事起就一個人摸爬滾打。後來有了權,有了天下,可心裡那塊地方一直是空的。直到姜曉語傻乎乎地撞進來,把那裡填得滿滿當當。
現在又多了一個小的。
蕭玦低下頭,把額頭輕輕貼在她手背上。她睡夢中動了動手指,勾住了他的小指。
「哥哥在。」他低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