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玦沒說話,低頭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她臉上還帶著汗,鹹鹹的,他也沒嫌。
「哥哥,蝴蝶給你。」姜曉語把蝴蝶往他手裡塞,「你拿著。」
蕭玦接過來,捏著翅膀看了看。蝴蝶在他指間撲騰了兩下,鱗粉蹭了他一手。他本想說「放了」,可看她眼巴巴望著,便又遞還給她。
「你拿著,我批摺子。」
「好。」姜曉語從他腿上滑下來,坐在旁邊的石凳上,兩隻手小心地捧著蝴蝶。她不敢太用力,怕捏壞了。蝴蝶在她掌心裡歇了一會兒,忽然振翅飛走了。
姜曉語「哎呀」一聲,站起來想去追,又停住了。她回頭看了看蕭玦,他正低頭寫字,硃筆在摺子上劃出細細的紅線。她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湊過去,趴在桌沿上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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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玦沒抬頭:「又怎麼了?」
「哥哥,你累不累?」
「不累。」
「你騙人。」姜曉語伸手點了點他的手背,「你寫了這麼久了,手都酸了吧。我給你揉揉。」
她不由分說把他的手拉過來,兩隻小手包住他的右手,一下一下地捏。蕭玦被她捏得沒法寫字,索性放下筆,任她揉著。
「哥哥。」姜曉語一邊揉一邊說,「你小時候也這樣寫字嗎?」
「嗯。」
「跟誰學的?」
「太傅。」蕭玦頓了頓,「不過太傅不怎麼管我。」
姜曉語抬頭看他:「為什麼呀?」
蕭玦沉默了一瞬。他本不想說,可對上她那雙乾淨的眼睛,話到嘴邊就輕了。
「因為我母妃不受寵,我又生在冷宮。宮裡沒人願意多沾我。」
姜曉語手上的動作停了。她慢慢鬆開他的手,繞過石桌,走到他身邊。蕭玦仰頭看她,她臉上沒了笑,嘴唇抿得緊緊的。
「哥哥。」她叫他,聲音比平時低。
「嗯。」
「冷宮是什麼?」
「就是沒人管的地方。」蕭玦語氣平淡,「冬天很冷,飯是涼的,生病了也沒人管。只有母妃陪著我。」
他說得很輕,像在說別人的事。可姜曉語的眼圈紅了。她蹲下來,把下巴擱在他膝上,仰著臉看他。
「哥哥小時候一定很可憐。」
「都過去了。」
「那後來呢?母妃呢?」
「後來母妃走了。」蕭玦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就剩我一個人。」
姜曉語的眼淚掉了下來。她站起來,張開手臂,把蕭玦整個人抱住。她抱得很緊,兩條胳膊環著他的脖子,臉貼在他肩窩裡。
「哥哥以後有曉語。」她說,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曉語對哥哥真心的。一百個真心,一千個真心,比糖還真。」
蕭玦怔住了。
他坐在那裡,被她緊緊抱著,一動沒動。她身上暖烘烘的,帶著汗味和花香,還有一點淡淡的桂花香。她的頭髮蹭著他的下巴,軟軟的,有點癢。
「哥哥?」姜曉語沒等到他回應,從他懷裡抬起頭。她臉上還掛著淚,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她伸手捧住他的臉,認認真真地看著他。
「我說的是真的。曉語沒有爹娘了,只有哥哥。曉語對哥哥好,一輩子都好。」
蕭玦看著她。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他心口發燙。他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活了二十多年,從冷宮到肅王府,從肅王府到皇宮,聽過無數表忠心的話,沒有一個是真的。
只有眼前這個傻姑娘,捧著他的臉,說要對他好一輩子。
蕭玦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他偏過頭,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裡。他的呼吸噴在她脖子上,姜曉語被弄得有些癢,可她沒躲,反而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哥哥別難過。曉語在呢。」
蕭玦沒出聲。他閉著眼,鼻尖抵著她頸側的皮膚,感受著她的溫度和脈搏。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快而有力,像小鼓在敲。他聽著聽著,覺得胸口那些積了二十多年的寒氣,在一點一點地化開。
「我知道。」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啞的。
姜曉語抱緊了他,下巴擱在他頭頂。她低頭看著他的發頂,忽然說:「哥哥,你的頭髮好黑。」
蕭玦悶在她頸窩裡笑了一聲。
「我剛才說過了。」
「我忘了嘛。」姜曉語理直氣壯,又補了一句,「黑得像墨,又滑又軟,比我的好。」
蕭玦抬起頭,眼眶還微微泛著紅,可嘴角已經翹起來了。他看著姜曉語,伸手替她擦掉臉上沒幹的淚痕。
「你哭什麼。」
「我心疼哥哥。」姜曉語認真道,「以後哥哥的飯我都要熱熱的,冬天給你暖被窩,生病了我照顧你。誰要是欺負你,我就……」
她想了想,想不到自己能做什麼,便改了口:「我就讓哥哥自己欺負回去。」
蕭玦笑了。他捏了捏她的鼻尖:「你倒是會安排。」
「那當然。」姜曉語得意地仰起臉,「我是皇后嘛,皇后要管好多事呢。」
蕭玦伸手把她重新拉進懷裡,讓她坐在腿上。她乖乖靠著他,手指去夠他垂在肩頭的發尾。兩人就這麼在涼亭里坐著,誰也沒再說話。
海棠花開得正盛,花瓣被風吹落,飄了幾片到石桌上的摺子里。蕭玦看見了,也沒去拂。他低頭看著懷裡的人,她正專心致志地給他編辮子,編得歪歪扭扭的。
「哥哥。」她編到一半忽然抬頭。
「嗯。」
「你以後要是難過,就跟我說。我不笑話你。」
蕭玦看著她,心裡軟成一片。他低頭在她眉心親了一下。
「好。」
姜曉語滿意了,繼續編他的頭髮。蕭玦重新拿起硃筆,一邊批摺子一邊任她折騰。太陽慢慢西移,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摺子批完最後一本時,姜曉語已經靠在他懷裡睡著了。她手裡還攥著他一縷頭髮,編了一半的辮子松松垮垮地垂在他肩頭。蕭玦低頭看她,她睡得很沉,呼吸輕勻,嘴角還帶著點笑。
他沒有叫醒她,只把摺子輕輕放到一旁,然後抱起她,慢慢往寢宮走。
風吹過來,海棠花瓣落了滿身。
……
發兵北狄的旨意,是在暮春時節下的。
起因是一樁小事。北狄邊境的游騎越過界河,搶了三個村子,殺了十幾個百姓。地方官報上來,蕭玦在朝上把摺子念了一遍,殿中鴉雀無聲。
「朕登基以來,北狄搶了多少回?」他問。
兵部尚書低頭答道:「回陛下,大小不下二十次。」
「朕忍了多少回?」
沒人敢接。
蕭玦把摺子往案上一扔:「不忍了。」
朝中有人勸,說北狄騎兵兇悍,勞師遠征恐消耗國力。蕭玦只問了一句:「朕的皇后上回差點死在北狄派來的刺客手裡,這個仇,朕不報,誰替朕報?」
再沒人敢吭聲。
大軍是五日後開拔的。蕭玦派了心腹大將韓徹為主帥,又點了十萬精兵,分三路北上。糧草輜重早在入冬前就暗暗備好了,連蕭玦自己都記不清從哪天起就在準備這場仗。也許從沈雲舒第一次派人行刺開始,也許更早。他這個人,記仇。
姜曉語不知道這些。
蕭玦沒有告訴她發兵的事。她只知道哥哥最近又忙了,每天回來得比從前晚些。有時候她等到睡著了,他才回來。她迷迷糊糊地感覺到有人把她摟進懷裡,親了親她的額頭,然後就又睡過去了。
戰報一封一封地送回京城。
第一封:韓徹部破北狄東線,連下三城。
第二封:北狄二皇子拓跋宏率兵迎戰,被韓徹設伏圍困,折損過半。
第三封:拓跋凌帶殘部北逃,韓徹窮追不捨。
這些摺子送到御書房時,蕭玦一一過目。他看得很細,每份戰報都要看兩遍,確認沒有遺漏,才批上「知道了」。可他從不在後宮提這些。
有一回姜曉語在御書房陪他,見他看摺子看得眉頭緊鎖,便湊過去問:「哥哥,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沒事。」蕭玦合上摺子,「北邊打了幾個勝仗。」
「打什麼仗?」
「北狄不聽話,朕讓人去教訓了一下。」
姜曉語歪了歪頭:「北狄在哪裡?」
「很遠。」蕭玦把她拉到身邊,「不關你的事。你這幾天有沒有好好吃飯?」
「有。」姜曉語點頭,又追問,「哥哥,打仗會死人嗎?」
蕭玦看了她一眼。她眼睛乾乾淨淨的,全是好奇,沒有害怕。他伸手理了理她額前的碎發。
「會。」
「那哥哥會去嗎?」
「不去。派了將軍去。」
姜曉語鬆了口氣,拍拍胸口:「那就好。哥哥不去就行。」
蕭玦看著她那副如釋重負的模樣,心裡軟了一下。他本來就沒打算親征。從前他什麼事都親力親為,可現在他有了牽掛。他不能讓自己涉險,更不能讓她一個人留在宮裡擔驚受怕。
戰事持續了將近三個月。
入夏之後,北狄的主力已經被打散。拓跋凌帶著幾百殘兵逃入漠北深處,韓徹派輕騎追擊,在狼牙谷追上了。一場混戰,拓跋凌死在亂箭之下。
北狄王庭被攻破那日,韓徹的捷報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蕭玦正在鳳儀宮陪姜曉語用午膳。她正埋頭吃一碗涼麵,吃得嘴角都是醬。蕭玦拿帕子替她擦,她還不樂意,扭來扭去地躲。
內侍捧著捷報進來,跪在門口。
蕭玦接過來看了。他看完之後,只「嗯」了一聲,把捷報放到桌上,繼續看姜曉語吃麵。
「哥哥,是什麼?」姜曉語伸脖子想看。
「北狄沒了。」蕭玦說得平淡。
「沒了?」
「被朕滅了。」
姜曉語眨眨眼,不太懂「滅了」是什麼意思。但她看蕭玦神色如常,便也沒多想,繼續埋頭吃麵。蕭玦看著她沾了醬的鼻尖,忽然笑了一下。
過了會兒,他才問內侍:「北狄那邊,有沒有人逃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