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事。」他低頭親了親她的發頂,「以後沒人敢說你了。」
姜曉語仰起臉,不解地看他。蕭玦沒解釋,只把她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臂彎里。她腳上的金鈴叮叮噹噹地響,像在應和什麼。
「哥哥。」她忽然說。
「嗯。」
「今天小桃跟我說,外面有人在說我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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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玦腳步一頓:「誰跟你說的?」
「小桃說的時候很生氣,我就問怎麼了。她說有人說我是傻子。」
蕭玦的手臂收緊了些。他低頭看她,她臉上沒什麼難過的表情,反倒笑了笑。
「哥哥,他們說就說唄。我本來就是傻子呀。」
「你不是。」蕭玦聲音有些沉,「誰敢再說,我就拔了他的舌頭。」
姜曉語摟住他的脖子,晃了晃:「哥哥別生氣。我不在乎他們說啥。只要哥哥覺得我好就行。」
蕭玦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心裡那口悶氣忽然就散了。他把人抱緊了些,走進寢殿。
「你最好。」他說,「全天下最好。」
姜曉語咯咯笑起來,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
沈雲舒被押出京城那日,天陰得厲害。
兩個差役押著她,走的是北門。她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舊衫,頭上的釵環全被摘了去,連那雙白玉墜子也沒留下。出城門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城樓很高,灰濛濛的天壓在上面,像要把整座城都吞下去。
她本想再看一眼肅王府的方向,可脖子剛偏過去,差役就推了她一把:「走快點,別磨蹭。」
沈雲舒踉蹌了一下,沒再回頭。
他們走的是官道,可越往北走,路越窄,人煙越少。起初還能遇見幾個趕路的商販,後來連村落都看不到了,只剩光禿禿的土路和兩邊枯黃的野草。沈雲舒腳上磨出了血泡,差役不肯給她找大夫,只讓她自己扯了塊布裹著。
到了第七日,天忽然變了。
北風卷著雨點子砸下來,又冷又急。差役們披了油布,把沈雲舒趕到路邊一棵禿樹下避雨。她縮在樹幹後面,雨水順著脖子往裡灌,冷得她牙關打顫。
當天夜裡她就發起燒來。
沈雲舒躺在破廟裡,渾身滾燙,嘴唇乾裂。她迷迷糊糊地喊著什麼,兩個差役坐在火堆旁,誰也沒理她。他們只負責把人送到邊境,死活不論。
燒到第三日,沈雲舒已經起不來了。
她蜷在角落的乾草堆上,意識模糊。眼前一陣陣地發黑,又一陣陣地亮起來。亮的時候,她看見了一些東西。
城樓。紅牆。金瓦。
蕭玦站在城樓上,穿著那件她熟悉的墨色常服。風吹得他衣袍翻動,他卻站得很穩。他側著頭,正跟身邊的人說著什麼。
姜曉語站在他身邊,裹著一件白狐裘。那狐裘又厚又軟,領子豎起來,把她半張臉都埋了進去,只露出一雙彎彎的眼睛。她伸出手去指遠處的什麼東西,袖口滑落,露出腕上的一隻翠色玉鐲。
蕭玦低頭替她把狐裘攏緊了些,又將滑落的兜帽重新替她戴上。他的動作很慢,像在打理什麼易碎的寶貝。姜曉語仰起臉沖他笑,他也笑了,低頭在她額角輕輕碰了一下。
城樓下是萬家燈火,城樓上是他們兩個人。
沈雲舒在乾草堆里躺著,渾身燒得滾燙,卻覺得心口比身上還冷。她想伸手去夠那個畫面,可指尖只摸到冰冷的泥地。
「蕭玦……」她張了張嘴,嗓子像被砂紙磨過。
沒有人聽見。
畫面散了,眼前只剩破廟漏風的屋頂和差役粗魯的鼾聲。沈雲舒閉上眼睛,眼角淌下一滴淚,滾燙的,落在乾草上,很快就幹了。
她終於明白了。
這一世的蕭玦,從頭到尾,眼裡就沒有過她。他不是變了,他只是把心給了別人。從前世到今生,他從來不曾愛過她。前世的囚禁是占有,是控制,是把她當成一件不能丟的東西。而這一世,他把一個人放進了心口最軟的地方,小心翼翼捧著,怕碎了,怕化了。
那個人不是她。
沈雲舒在破廟裡昏了過去。差役第二天早上發現她沒氣了,探了探鼻息,還有一絲。他們拿冷水灌下去,把人弄醒,又繼續趕路。
沈雲舒被拖著走過邊境那日,京城的御花園裡正暖風和煦。
開春後的日頭不烈,曬在人身上懶洋洋的。蕭玦把摺子搬到了御花園的涼亭里批,姜曉語在旁邊的花圃里追蝴蝶。
她跑得滿頭是汗,裙擺上沾滿了草屑。小桃跟在後面喊她慢點,她全當沒聽見,追著一隻大白蝶滿園子轉。
「哥哥!哥哥你看!」
姜曉語終於逮著了那隻蝶,捏著翅膀跑到涼亭里。她跑得急,額前的碎發全濕了,貼在臉上。頭上還頂著兩片不知哪裡蹭來的草葉子,自己渾然不覺。
她把蝴蝶舉到蕭玦面前,獻寶似的:「好看嗎?」
蕭玦放下硃筆,先沒看蝴蝶,目光落在她滿是汗的臉上。他伸手把她拉到身邊,拿袖子替她擦了擦額頭。姜曉語乖乖讓他擦,嘴裡還在說蝴蝶多好看,翅膀上有沒有花紋。
「跑這麼急做什麼。」蕭玦擦完了汗,又從她發間摘下那兩片草葉。
「我怕它飛了嘛。」
「飛了就再抓。」
姜曉語搖頭:「這只不一樣,它的翅膀上有藍色的點點,特別好看。我要給哥哥看。」
蕭玦低頭看了一眼她手裡的蝴蝶。確實有藍點,不算稀奇。可她說得鄭重,像在說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他伸手把蝴蝶接過來,在手裡輕輕捏著翅膀,看了一眼。
「好看。」
姜曉語滿意了,從他手裡又拿回蝴蝶,蹲在亭子邊把它放了。蝴蝶振翅飛走,她沖它揮手:「明天再來找我玩呀!」
蕭玦看著她蹲在花叢邊那副認真的模樣,嘴角微揚。他重新拿起硃筆,繼續批摺子。姜曉語在園子裡又玩了一會兒,抓了只螞蚱,摘了幾朵野花,最後跑回來,趴在石桌上,下巴擱在蕭玦的摺子上。
「哥哥,你還沒批完?」
「快了。」
「你批了好久了。」她伸手指了指,「這一頁翻了好幾次了。」
蕭玦握住她搗亂的手:「別鬧。」
姜曉語咯咯笑著把手抽回來,繞到他身後,趴在他背上。她的下巴擱在他肩頭,看他手裡的硃筆一行行寫過去。看了沒一會兒,她覺得無趣,就伸手去玩他的頭髮。
「哥哥的頭髮好黑。」她繞著他一縷髮絲,小聲說,「比墨還黑。」
蕭玦任她玩著,手裡的筆沒停。過了會兒,他忽然偏過頭,側臉差點擦到她的唇。姜曉語沒有躲,眨著眼睛看他。
「無聊了?」
「一點點。」
「那去摘花,我陪你去。」
「不要,你批摺子。」姜曉語搖頭,又趴回他背上,「我就這樣待著。哥哥批你的,我玩我的。」
蕭玦沒再說話,繼續批摺子。她趴在他背上,小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他的發尾。腳上的金鈴偶爾響一聲,輕而脆。他聽了一會兒,覺得心靜得很。
摺子批到最後一本時,天邊染上了霞色。姜曉語趴在他背上睡著了,呼吸又淺又勻。蕭玦合上摺子,側過身,將她從背後輕輕挪到懷裡。
她動了動,沒醒。蕭玦低頭看她,霞光落在她臉上,照得絨毛都看得清。他湊近了些,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
「哥哥……」她迷迷糊糊地叫他。
「嗯。」
「蝴蝶飛了嗎?」
「飛了。」
「明天再抓。」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又沉沉睡過去。
蕭玦把她打橫抱起來,往寢宮走。
……
御花園裡的海棠開得正盛。
蕭玦把摺子搬到了涼亭里,厚厚一摞堆在石桌上。他一手執硃筆,一手壓著折頁,偶爾停下來想一想,更多的時候是飛速地批著。內侍們遠遠候在亭外,不敢出聲。
姜曉語就在旁邊的花圃里。
她追一隻大黃蝶追了半日,跑得滿頭是汗,裙擺上沾滿了草屑和花瓣。小桃跟在後面替她拿著披風,嘴裡不住地喊:「娘娘您慢些,別摔著。」
姜曉語全當耳旁風,躡手躡腳地靠近一朵月季,猛地撲過去。蝴蝶沒抓著,她自己倒差點栽進花叢里,扶住旁邊的石欄才站穩。她也不惱,咯咯笑著又去追另一隻。
蕭玦批完一本摺子,抬頭看她一眼。她正蹲在花圃邊上,兩隻手虛虛地攏著,嘴裡念念有詞:「別跑別跑,我就看看你。」
他嘴角微彎,低頭繼續批。
過了一炷香的工夫,姜曉語終於逮著一隻白底藍斑的蝴蝶。她捏著翅膀跑過來,跑得氣喘吁吁,頭上的草葉子跟著一顫一顫的。
「哥哥!哥哥你看!」她把手舉到他眼前。
蕭玦放下筆,先沒看蝴蝶。他伸手把她拉到身邊,讓她坐到腿上。姜曉語乖乖坐好,還舉著那隻蝶,獻寶似的。
「好看嗎?翅膀上有藍色的點點,像小珠子。」
「好看。」蕭玦拿袖子替她擦額上的汗,又把她發間那幾片草葉子摘了。
姜曉語這才發現頭上沾了東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能剛才鑽花叢的時候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