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好像見到姐姐媽媽的墓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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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句話,電話對面沉默了很久。
瞿寧對姐姐媽媽的印象停留在清明節祭祖,第一次見到姐姐的時候,那時姐姐18歲,她13歲。
當天下著毛毛雨,姐姐披著一頭烏黑的直長發,肘關節掛了只手提包,姐姐媽媽盤著復古的低髮髻,身穿黑色的緞面長裙,肩上披了一條絲巾。
她們同站在一把黑傘下,離人群很遠。
靜默疏離的氣質很有距離感。
那年是太爺爺遷祖墳,瞿家上上下下來了五十多號人。
「那你就去拜一拜吧。」
媽媽默了很久,才終於說話。
因為姐姐的事,媽媽跟爸爸鬧過不少矛盾,還以為媽媽打從心底介意那段曾經的關係。實則面對逝者,釋然的心早已生出慈悲。
如今姐姐也已離世,她媽媽孤苦伶仃一個人在國外沉睡。
瞿寧不去祭拜,未來不知多久才會有人在墳前獻上一束鮮花。
媽媽在電話里教瞿寧,咱們中國人就要按照中國的方式祭拜,雞魚豬三大肉不能少,香要點上,再看看能不能買到冥幣。
如果可以,最好也買些金元寶。媽媽對民俗的東西很是相信,所以說得很多。
瞿寧認真地記錄,聽到趙閔行下樓梯的聲音,才掛了電話。
發覺瞿寧電話收得匆忙,趙閔行走過來問:「跟誰打電話?」
「我媽。」
「媽媽說什麼?」
「沒說什麼,就是問我在這裡習不習慣,」瞿寧望向飯廳,「我們去吃飯吧。」
「沒跟媽媽說今天去見了我的父母嗎?」
瞿寧邁開腿走向飯廳,趙閔行跟在後面追問。
「說了。」瞿寧坐下,對著朴阿姨微笑表示感謝,轉頭問趙閔行,「我們明天有什麼安排嗎?」
男人聽出端倪:「你有什麼想法?」
「我明天想自己逛逛。」
「自己?」
他總是能準確揪出字眼。
瞿寧的確不想要趙閔行陪著。
「我姐姐在國外待了這麼多年,我一直很好奇她的生活,」瞿寧夾起紫菜芝麻包的小飯糰放進嘴裡,試探趙閔行,「你知道她之前住在哪嗎?」
「當然不知道。」
朴阿姨給趙閔行烤了一大盤牛肉,幹完所有活她就可以離開。
瞿寧看著遠處已經在收拾包包準備下班的朴阿姨,說:「如果你不放心,明天可以讓阿姨跟著監視我。」
趙閔行手拿銀叉,將到嘴邊的肉放下,「寧寧,我沒有要監視你的想法,只是擔心你一個人出去不安全。」
「我又不是小孩。」瞿寧不滿,「難道你有空陪我去找我姐姐的足跡?」
瞿歡是他們倆人話題里的禁忌,特別是趙閔行實在不喜歡瞿歡這個人。
他低頭將肉放進嘴裡,假借吃東西打住了這個話題。
入夜。
瞿寧洗完澡出來,在房間裡不見趙閔行的身影。
房間太大又陌生,她自己害怕,於是走下樓,正巧看到他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打電話。
他也洗過澡,一身藏藍色真絲睡衣,領口隨意敞開幾分,頭髮難得隨意下耷在額前。電話里不知是什麼內容,烏黑的碎發都蓋不住緊鎖的眉頭。
瞿寧往前走了幾步,確認他還在打電話不想打擾便轉身。
他聽到腳步扭頭,正好掛了電話,把人叫住。
「寧寧。」
瞿寧回頭,趙閔行已經伸出手示意她過來。
「還在不高興?」他往前兩步拉住她的手,把人帶到窗前從身後抱住她,「我明天正好有些事情不能陪你,如果你想出去逛逛的話我就讓阿姨陪你。」
「真的?」瞿寧不敢相信地往上看,發亮的眼睛眨巴眨巴。
小妞拉了一晚上的臉現在終於有點轉變。
趙閔行再不想同意,看到這副表情都不得不點頭。
他抱緊她,下巴搭在她的發頂,倆人一起眺望窗外星空。
「你要答應我時時刻刻回我的信息,讓我知道你在哪裡。有什麼事第一時間打電話給我,明天我忙完了就去找你。」
「知道啦。」
瞿寧語氣不耐煩,有時候她真覺得趙閔行比媽媽還囉嗦。
黑夜將落地玻璃鋪成一面鏡子,男人低頭親吻女孩的發頂,雙臂在她身前收緊。
他沉如夜色的雙眸溫柔落在她的臉上。
「寧寧,我們回去就領證吧。」
*
因為趙閔行這句話,瞿寧做了一晚上的噩夢。
她夢到他們真的結婚了,趙閔行身穿西裝站在台上朝她伸出手,她拒絕,爸爸媽媽在兩側架起她的雙臂把她往台上扛。
腳邊還有四五個小孩哄鬧,大喊「爸爸媽媽結婚咯」。
瞿寧猛蹬雙腿,好不容易掙脫束縛轉身,姐姐的臉突然冒出來,近在咫尺。
「妹妹,你替我嫁給他,也算了了姐姐的心愿。」
姐姐獰笑著說。
「啊——」
瞿寧一聲尖叫,睜開了眼。
身邊床鋪又像往常一樣沒有人。
手機顯示已經是上午十點多。
微信里有兩條趙閔行八點發來的信息。
【趙:我出門了,記得起來吃早餐】
過了半個小時——
【趙:懶豬,還沒起?】
距離他發信息過來已經過了兩個小時。
瞿寧順手回了個「1」。
下到一樓,朴阿姨已經在客廳忙活。
瞿寧的塑料英語外加翻譯器,讓朴阿姨幫忙弄雞魚豬三個菜,為了避免國際差異,她還把媽媽發來的圖片給阿姨看,讓阿姨就照著圖片上的菜烹飪。
下午朴阿姨帶瞿寧去了唐人街找賣祭品的店,走了好久,才終於在一條窄巷盡頭找到一個小小的門頭。
店內陰暗不通風,天花板懸掛的布條有時無風搖晃,角落堆放好些沒點眼睛的紙紮人。
店中央一張大長桌,擺滿琳琅滿目的冥幣和紙紮品。
老闆是個中國奶奶,她說來買東西的全是中國人,不是清明節或特殊日子,她這裡基本沒生意。
往時這種事情都是長輩們來弄,瞿寧一點都不懂,只能讓老奶奶幫忙挑一些,隨即前往墓園。
路上還好有朴阿姨陪同,不然提著一堆東西,語言又不通,瞿寧想她自己肯定搞不定。果然,到墓園才知道這裡不得燒紙
站在壁葬龕位前,瞿寧讓阿姨出去買束鮮花,再找塊抹布。
她把煮好的雞魚豬打開放在地上。
幾百個石龕層層疊疊,刻有「官淑蘭」的石碑縮在小小的一隅之間。
如果不是對中文極度熟悉,還真沒辦法一眼發現。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這裡不能燒紙,」瞿寧面對石碑雙手合十,「我今晚回家了再燒給你,你在下面記得拿。」
許久,朴阿姨帶著鮮花和抹布回來。
姐姐媽媽的石龕里竟然還有束枯萎的花。
瞿寧用抹布擦拭石碑,雙手捧走舊花。
拿起的瞬間,花束底部鬆散的包裹紙里有顆小小的東西掉入瞿寧掌心。
忽然間。
耳邊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一雙鋥亮的皮鞋停在地上的三個菜旁。
瞿寧下意識攥緊手心,扭頭。
一張陌生男人的臉出現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