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瞿寧思來想去還是叫上張寶茹陪自己去派出所。
昨晚離開醫院前媽媽的腰側才消腫些,萬幸沒有傷到骨頭,不過這段時間肯定不能再做勞力活動,儘量臥床休息。
到了派出所才知道張寶茹不能陪瞿寧進去做筆錄,只能在詢問室外等待。
瞿寧走進狹小的房間,獨自面對兩位嚴肅的警察同志。
室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對面的警官翻開本子,開始說話。
「在事發之前,你父親有沒有過什麼反常行為?」
「有沒有聽你父親說過他跟同事之間有什麼矛盾?」
「你父親有沒有酗酒的習慣?據你了解他上班之前會喝酒嗎?」
「你父親從事這行有多久了?你見過他的高壓電工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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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數個問題朝瞿寧砸來。
她坐在椅子上,雙手冒汗緊緊攥成拳,每一個問題都如實回答,聲音止不住顫抖。
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在走。
看她是單獨一人,又是女孩,警察的語氣逐漸輕緩,最後說:「對於賠償的問題,我們可以替你安排和礦區負責人坐下來協商。你看怎麼樣?」
她現在哪有錢賠。
連爸爸的醫藥費都快不夠了。
瞿寧吞咽口水,小聲道:「我可以回去問問家裡人嗎?」
「當然可以,案件我們也在盡力調查,」警察同志站起來,遞出寫了號碼的紙條,「這是案件負責人,黃警官的電話。如果你父親醒了就馬上聯繫我們。」
長達兩個小時的詢問終於結束。
瞿寧也站起來,長舒口氣,繃緊的神經得以松解。
離開詢問室前,警察問:「你們有自己的律師嗎?如果需要可以申請法律援助。」
瞿寧網上了解過法律援助,以他們的權限可以做的事情不多,只能盡力做罪輕辯護。
與港城律師團隊給出的承諾差距很大。
她點點頭,走出詢問室。
走廊另一邊的詢問室也正好打開門。
礦區負責人和律師,及律師助理同時走出來。
幾個人過道上四目相對,都有所感應對方是同案件的相關人。
一陣風吹來,穿過瞿寧勢單力薄的身軀。
她移開目光,轉身去找張寶茹。
走廊轉角剛打完電話的張寶茹也跑回來找瞿寧。
瞿寧剛想開口說話,張寶茹驚恐瞪大眼睛打斷,「完了,我媽說我爸要跳樓。」
跳樓?!
瞿寧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緊緊拉住張寶茹的手,「什麼跳樓?叔叔怎麼了?」
「我不知道,我媽說我爸爬到了公司樓頂上,」張寶茹急得氣息不穩,聲音帶上哭腔,「要我現在快點過去。」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讓人沒辦法思考。
瞿寧跟張寶茹跑出派出所,打車趕往她爸爸工作的地方。
烈日灼灼。
十八層樓頂上,中年男人站在樓體外圍狹窄的邊緣,雙手抓住欄杆,身體不時傾斜。
瞿寧跟張寶茹趕到的時候,樓底已經滿是仰頭的圍觀群眾。
兩輛消防車停在樓下,厚實的充氣墊擺在下方。
現場很混亂,消防員把她們攔在外面,張寶茹的媽媽在人群中聲嘶力竭地哭,張寶茹衝過去抱住她。
瞿寧無措跟在旁邊。
從張寶茹媽媽斷斷續續的話語中得知,張寶茹爸爸配合老闆偷稅、做內外分帳、套現分油水,還在五年前私自挪用公款,拆東補西,時至今日被發現。
目前還不知道涉案金額。
張寶茹媽媽哭喊:「寶茹,你上去勸勸你爸。要是他不在了,我們怎麼活啊!」
張寶茹也哭:「爸怎麼這麼衝動。」
瞿寧抬頭看,刺眼的陽光蒙蓋視線,眼前一片白茫茫,什麼都看不清。
她眯起眼睛,沉重的陰影仿佛在下壓,壓在她的肩上、壓在她的身上。
這段時間每天過得尤為漫長。
特別是今天,好像永遠、永遠都不會過去。這一刻烙在了腦子裡。
恍惚收回視線,感覺自己快要缺氧,頭暈目眩。
她想,得是多大的金額能讓一個人願意放棄生命。
大樓內部的人群中,有個熟悉的身影手拿文件和幾個人一起走過。
瞿寧扶扶眼鏡努力辨認。
宋特助?
他們對外面發生的事情漠不關心,繞開人群直接上了路邊的商務車。
事情僵持到下午,靠張寶茹和她媽媽上去勸說,最終才讓她爸爸放鬆警惕。
旁邊的消防隊員瞅準時機,兩面夾擊衝過去把人拽回來,押上了警車。
自家發生大事時,瞿寧能冷靜接受,親眼目睹張寶茹一家崩潰,她的內心反倒大受觸動。
一直以來寶茹對自己很好,關鍵時刻卻什麼都幫不上她。
再見張寶茹是兩天後。
瞿寧接媽媽出院送回了家,又去醫院查看爸爸的情況,順便把醫藥費交了。
微信錢包顯示餘額:36.29。
還好,還夠坐地鐵回家,明天中午點份外賣。
瞿寧自己都忍不住苦笑出聲。
這時張寶茹發微信說出來坐坐。
瞿寧猶豫,如果今天把錢花了,明天中午不一定夠錢點外賣,距離發工資還有三天。
不過最終她還是同意了。
坐在奶茶店裡,張寶茹憔悴了很多。
她那種大大咧咧的性格,第一次嘴角下撇,雙眼浮腫,眸中沒有光采。
張寶茹說:「我爸好蠢,他覺得他死了就不會拖累我們。他在公司幹了這麼久,還有兩年就退休了,沒想到被突然冒出來的合資方審查,把好幾年前的事情都查出來。」
瞿寧蹙眉:「那現在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張寶茹抬頭望天花板,通紅的眼眶裡盛著淚不願落下,「我今天才拿到審計材料,諮詢的律師說只有受害方出具諒解書,才能從輕處理或者不予起訴。
我爸肯定要進去坐牢。
所以我都不敢回家,不知道怎麼跟我媽說這件事。」
張寶茹說完話還是哭了,大顆大顆的眼淚滑落。
瞿寧拿起她放到桌面的文件。
密密麻麻的帳單流水看得人眼花。
隨便翻了幾頁,根本看不明白,只有最後一頁委託方簽署名的三個字讓瞿寧瞳孔震顫。
——趙閔行。
瞿寧抬頭,看著張寶茹,聲音發抖:「你說受害方出具諒解書,就能從輕處理或者不予起訴?」
張寶茹抹掉眼淚,「但是怎麼可能,涉案金額一千多萬。別說我爸了,我都想死。」
瞿寧深呼吸,目不轉睛盯著紙上名字沉思,沒有把心裡的話說出來。
晚上。
她洗完澡,走到窗戶邊檢查窗有沒有關嚴實。
樓下又是那麼吵,兩個醉漢就在窗下背對她站在路邊尿尿。
瞿寧回房間躺在床上,打開微信下滑了很久,才找到那隻藍色的鸚鵡。
他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
不行!
瞿寧按下鎖屏,把手機倒扣過來,用被子蒙住頭。
窗戶關不住樓下醉酒男人卑劣的玩笑聲:
「老子尿得比你遠。」
「你那特麼都分叉了。」
忍不了了!
瞿寧掀開被子,解鎖手機,找到宋時安的微信。
【寧:宋特助,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你,我可以跟你見一面嗎?[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