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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只看到了願意相信的那個解釋

  這個答案讓溫念握著酒瓶的手指頓了一下。

  「九年前,我倆剛來京北,擠在附近城中村的隔斷房裡,一個月工資加起來不到八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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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婧的視線落在烤架上滋滋冒油的五花肉上,像在看什麼遙遠的舊電影,「每次我饞肉了,他就騎著他那輛電動車,帶我來這兒。兩個人點三十塊錢的肉串,能坐一晚上。」

  那時候的夜晚好像特別長,有說不完的話。

  「那時候我們算過一筆帳。」趙婧笑了一下,「如果每個月存四千,七年後剛好夠付京北五環外一套小兩居的首付。」

  「後來我們真的做到了。」

  「第五年買了房,第七年還完貸款,第八年,我升了總監,我和他年薪翻了好幾倍。第九年,我們搬進了三環內。」

  這家店,就再也沒怎麼來過。

  趙婧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又灌了一大口酒。

  「我當時以為,我們不來這裡,是因為有了更好的選擇。」

  「後來我才知道,最後那一年,他還是經常來,只是不再是帶我來。」

  「他出軌了,公司新來的實習生,二十二歲,大學剛畢業,眼睛乾淨得像張白紙。」

  「他帶那個小姑娘來這裡,坐在我們以前坐過的位置,給她講他過去的故事,大概是想重溫一下,當初那個雖然窮,但被人全心全意愛著的感覺吧。」

  「所以……」溫念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既然這家店有這樣的記憶,你為什麼還要來?」

  「因為肉好吃。」趙婧回答得理直氣壯,「我憑什麼要因為一個渣男,就放棄這麼好吃的烤肉?」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覺得這個理由很有道理。

  笑完,她臉上的表情才認真了一點。

  「我來這裡,不是為了懷念過去。」

  「我來這裡不是為了懷念過去,是為了提醒自己。」

  「提醒什麼?」

  「提醒自己,當初那個願意騎十公里電動車給我買一份烤冷麵的人不是假的,感情也不是假的。」

  趙婧把啤酒瓶放下,「假的是我以為那些好會永遠持續下去。」

  她抬起頭,看著溫念。

  「我錯在以為,愛情是驗收合格就不用維護的東西。」

  這句話落在烤肉攤嘈雜的環境裡,卻異常清晰。

  溫念心裡某個塵封已久的盒子,像是被打開了。

  前世的她和陸沉序,不也是這樣嗎?

  「你恨他嗎?」溫念夾起一串烤得焦香的茄子,輕聲問。

  趙婧盯著跳動的炭火,認真想了一會兒。

  「不恨。」

  這個答案聽起來太輕飄飄了,她又自己補了一句。

  「也恨過。後來想明白了,恨是因為還在意。等哪天真的不在意了,就只剩下可惜了。」

  她抬起眼,把問題拋了回來:「你呢?你恨陸沉序嗎?」

  溫念拿著筷子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

  她搖了搖頭。

  趙婧沒追問她搖頭的理由,只是慢悠悠地給自己倒了半杯酒。

  「不恨一個人,通常只有兩種可能。」

  「一種,是這個人已經徹底翻篇了,再也影響不到情緒。」

  「還有一種,」趙婧看著她,「是還愛著,所以捨不得恨。」

  溫念握著酒杯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我不是八卦。」趙婧看她不說話,嘆了口氣,「我就是想不明白一件事。你之前跟我說,陸沉序對你好,全都是出於『丈夫的義務』。」

  「那我問你,」趙婧的身體微微前傾,盯著她的眼睛,「你跟他結婚這些日子,有沒有見過他做的哪一件事,是明確超出了『義務』的範圍?」

  溫念握著冰涼的酒瓶,沒有說話。

  這個問題,她想不出來。

  真的想不出來。

  因為陸沉序做的每一件事,都可以被完美地歸類到「一個負責任的好丈夫」這個範疇里。

  上交工資卡,是為了家庭財產的穩定。

  記住她的喜好,是為了維持和諧的夫妻關係。

  從不和任何異性過分親近,是為了讓她這個妻子安心。

  甚至在她家人面前表現得無可挑剔,也可以解釋為,他在維護這段婚姻的體面。

  溫念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

  「但就是因為每一件都可以找到合理的解釋,所以我才覺得……那不是愛。」

  「愛,應該有超出規則之外的東西。應該有那麼一兩件,無法用『責任』和『義務』去解釋的衝動。」

  趙婧聽完,放下了手裡的肉夾子。

  她沒有反駁溫念的邏輯,只是用一種很平靜的語氣,說了另一段話。

  「我前夫,給我買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在海邊告白,帶我去吃最難定的餐廳聽小提琴,在我生日的時候包下整個影廳放我們兩個人的照片。他做的那些事,每一件,都可以解釋成『他愛我』。」

  「結果呢?全是假的。」

  「陸總做的那些事,每一件都可以解釋成『他在履行義務』。但是溫念,你有沒有想過,萬一你跟我犯了同一個錯呢?」

  「你只看到了,你自己願意相信的那個解釋。」

  趙婧把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重重地把空杯子頓在桌上。

  「義務這個東西,是有上限的。」

  「一個人出於責任對你好,他會做到『夠了』、『合格了』,就停下來。」

  「可如果一個人做的事,遠遠超過了『夠了』的標準,那多出來的那部分,」

  她看著溫念,一字一頓地問,「算什麼?」

  溫念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多出來的那部分,算什麼?

  這個問題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漣漪擴散得很慢,卻經久不息。

  兩人沒有再繼續這個沉重的話題。

  趙婧像是要把一整年的鬱氣都吐出來,又開了兩瓶酒。

  話題從工作上的煩心事,聊到最近溫卓然又在公司里搞什么小動作,最後又繞回了京北哪家新開的商場最好逛。

  氣氛在酒精和油煙氣里,慢慢變得鬆弛下來。

  等到烤肉店快要收攤的時候,趙婧已經有些醉了,眼神都有點發直。

  溫念也喝了不少,但腦子還算清醒。她結了帳,扶著趙婧走出巷子,叫了代駕。

  車來了,溫念把趙婧塞進后座。

  趙婧搖下車窗,衝著巷口路燈下的溫念擺了擺手,「溫念!謝謝你今天陪我!」

  溫念站在昏黃的路燈下,看著她,也笑了。

  夜風吹起她的髮絲,她輕輕點了點頭。

  「也謝謝你的烤肉。」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還有,你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