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回答像是往一鍋燒開的油里潑了一瓢冷水,瞬間讓飯桌上的氣氛變得詭異起來。
何曉玥和溫卓然交換了一個掩飾不住驚喜的眼神,他們誰都沒想到,這塊最難啃的骨頭,竟然這麼輕易就鬆了口。
方慧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臉上的滿意幾乎要溢出來。
「這就對了!明天,明天奶奶就給你二嬸打電話,讓她安排!」
餐桌另一側,溫昕直接轉過頭,一雙眼睛瞪得溜圓,難以置信地看著溫念。
她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像是被氣得斷了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李婉君什麼都沒說。
她只是停下了夾菜的動作,安靜地看了溫念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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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念迎上她的視線,給了她一個極短暫、幾乎無法捕捉的安撫性目光。
那個眼神里沒有半點委屈和被迫,只有一種沉靜的、「我知道我在做什麼」的篤定。
這頓飯,總算是「皆大歡喜」地散了。
散席後,一家人坐上回家的車。
車剛駛出老宅的大門,溫昕就再也憋不住了。
「姐!你為什麼要答應啊!」
她湊過來,聲音又急又氣,「你看不出來嗎?奶奶和二嬸她們分明就是在算計你!那個什麼孫卓恆,聽名字就不是什麼好東西,她們就是想把你隨便打發了!」
溫念安靜地聽她把一肚子的火氣發泄完。
「昕昕,我只是答應見面,又沒答應嫁。」
溫昕張著嘴,表情呆了兩秒。
溫念看著前方的紅燈,又補了一句:「有些事,你今天拒絕了,他們明天就會換個新招數繼續來。反反覆覆,沒完沒了。」
「不如就讓他們以為自己的計謀得逞了,這樣他們短時間內,就不會再想別的招來煩我。」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
溫昕慢慢消化著溫念的話,眼睛越睜越大。
她看著姐姐沉靜的側臉,在城市流光溢彩的燈火下,那份從容顯得格外清晰。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個一向溫吞好說話的姐姐,好像……比以前厲害了很多。
回到家,溫念洗漱完,把自己扔進柔軟的大床里。
她看著天花板,下午在序恆科技會議室里發生的一切,不受控制地在腦海里一遍遍回放。
那些話像被刻進了腦子裡一樣。
——「等我把顧家這些麻煩都清理乾淨。」
——「別讓那些亂七八糟的追求者,靠近你。」
溫念把臉埋進枕頭裡,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無法言說的糾結。
聽到那些話的時候,心裡有個什麼地方,像是裂開過又癒合過的傷疤,被人小心翼翼地揭開,底下竟然還是熱的。
理智告訴她,不能回頭,前世的痛楚還歷歷在目。
可情感上,她發現,自己竟然是相信陸沉序說的每一個字的。
他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拆解他們最大的困局。
這個認知讓她恐慌。
怕這只是另一場鏡花水月,怕自己再一次重蹈覆轍。
那她之前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費了。
而且,現在的陸沉序,讓她感覺熟悉又陌生。
安心,又危險。
這種徹底失控的感覺,讓她下意識地想要逃得遠遠的。
溫念翻了個身,手指碰到手腕上那塊舊錶的表殼。
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到手臂。
媽媽。
她在心裡喃喃自語。
她到底該怎麼辦?
沒有人回答她。
房間裡只有空調的嗡嗡聲。
就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忽然亮了。
一條新簡訊。
來自那個她剛剛才從黑名單里拖出來的號碼。
信息很簡單,只有一句話。
「晚安,想你。」
溫念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手指懸在上面,沒打字,也沒拉黑。
最終她按滅了屏幕,把被子拉上來,蒙過了頭頂。
在黑暗裡縮成一團,像個鴕鳥。
……
第二天下午,何曉玥的效率高得驚人。
她親自開車送溫念去相親,地點約在京北一家私密性很好的高級西餐廳。
一路上,何曉玥嘴巴就沒停過,絮絮叨叨地「提點」她。
「念念啊,二嬸跟你說,那個孫少家裡條件是真不錯,人也上進。你待會兒見了人家,可別太端著架子了,主動點。」
「人家家世好,脾氣也好,就是眼光高。你現在這個情況,能遇上這樣的,真的是不容易了,要好好把握。」
話里話外的潛台詞再明顯不過:你是個二婚的,還被顧家太子爺當眾打臉拋棄,名聲都臭了,現在有人肯要你就不錯了,別挑三揀四。
溫念全程微笑點頭,態度好得無懈可擊。
「嗯,我知道了二嬸。」
「謝謝二嬸提醒。」
何曉玥對她的「識趣」十分滿意,把她送到餐廳門口就走了。
一上車,就迫不及待地給溫卓然發消息:「搞定了,她進去了,看著還挺上心的,還得是女人了解女人。」
溫念推開西餐廳厚重的木門,報了預定的位置。
在侍者的引領下,她穿過雅致的走廊,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窗位置的孫卓恆。
他比照片上看著要矮一些,穿了一身明顯是想展示品味、但搭配得有些用力的名牌,手腕上那塊金表在燈光下閃著俗氣的光。
人坐在那裡,一條腿還在不停地抖。
看見溫念走過來,孫卓恆的反應很明顯地分成了兩個階段。
先是眼睛一亮,目光毫不掩飾地在她的臉和身材上溜了一圈,那眼神過分直白,帶著一種評估貨品般的審視。
緊接著,他又迅速收斂起那份驚艷,換上了一副「我是在屈尊考察你」的高傲姿態,甚至連站起來打個招呼的基本禮貌都沒有。
他往後靠在椅背上,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溫小姐是吧?坐。」
溫念在他對面坐下,心裡已經有了數。
果然,聊天開始後,孫卓恆幾乎是在進行一場單方面的面試。
他先是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自認為很委婉、實則極其粗魯的方式,表達了他對溫念「條件」的不滿。
「說實話,溫小姐,你這個……嗯,結過一次婚的情況,我個人倒是不介意,年輕人嘛,誰還沒點過去。但我母親那個人比較傳統,她可能……」
「還有,你們溫家雖然也是京北的老牌企業,但最近……風評好像一般啊。」
他說的就是溫念和陸沉序離婚後,鬧得滿城風雨的那些八卦。
「我今天之所以願意來見這一面,主要還是看在方奶奶和我家長輩多年交情的份上。」
溫念端起面前的水喝了一口,給了他一個恰到好處的回應。
「孫先生很坦率,這樣很好。」
她語氣平靜得讓孫卓恆一時摸不准,她到底是真的脾氣好,還是在開口諷刺。
孫卓恆沒聽出來,索性繼續發揮。
「我理想中的另一半吧,還是要以家庭為重。女人嘛,不需要在外面拋頭露面,相夫教子,把家裡打理好,比什麼都強。」
他用一種「我在教你做人」的口吻,一邊說一邊打量溫念的表情。
「你現在那個什麼……在溫氏做項目?說實話,女人搞事業搞到最後,耽誤的都是自己。」
溫念始終端著水杯,微笑著,不反駁,也不附和,就那麼靜靜地聽著。
她瞥了眼手機上的時間,再坐十分鐘她就可以把這個人打發了,找個理由走。
就在這時,包廂外面的走廊里,傳來侍者畢恭畢敬的問好聲。
「陸先生,您這邊請。」
包廂的門被從外面推開,又輕輕合上。
孫卓恆正說到興頭上,完全沒有在意。
但溫念卻看到了。
走廊盡頭,一個一閃而過的身影。
深色的手工西裝,身形挺拔,步伐從容沉穩。
她端著水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陸沉序,怎麼也在這家餐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