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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小捨得10

  蘇星檸是被熱醒的。

  也不是熱,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酸軟,像被人拆開了又重新組裝過,每個關節都還帶著沒擰緊的鬆快感。她迷迷糊糊地想翻個身,剛動了一下,腰就傳來一陣酸意,她立刻放棄了掙扎,像一條擱淺的魚一樣癱回床上。

  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已經很亮了。她眯著眼看了一眼時間——十點四十。

  十點四十!

  蘇星檸猛地清醒了一瞬,然後又被身體的倦意按回了枕頭裡。她想起昨晚的事情,臉一點一點地紅了起來,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最後把整張臉都埋進了被子裡。

  昨晚的沈聿和平時不一樣。平時他是溫文爾雅的沈教授,說話慢條斯理,動作永遠溫柔克制。但昨晚的他像是摘下了什麼面具,把那些日復一日收斂起來的、壓抑著的東西全部釋放了出來。蘇星檸記得他伏在她耳邊說的那些話,記得他滾燙的掌心在她腰間留下的溫度,記得他一遍又一遍地叫著她的名字,聲音低沉沙啞,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反覆撥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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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自己在被子裡縮成一個球,無聲地尖叫了一下。

  浴室的門開了,沈聿走出來,腰間圍著一條白色浴巾,頭髮還濕著,水珠順著額前的碎發往下滴。他看起來神清氣爽,像剛做完晨間鍛鍊——某種意義上也確實做了。他走到床邊,看到被子裡鼓鼓囊囊的一團,嘴角微微上揚。

  「寶寶,該起床了。」他坐在床邊,隔著被子輕輕拍了拍那團鼓包。

  被子裡傳出一聲含混的「不要」。

  沈聿耐心地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蘇星檸紅撲撲的臉和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她像一隻剛從殼裡探出頭的小烏龜,警惕地看著他,嘴唇微微嘟著,臉上寫滿了「都怪你」三個字。

  「怎麼了?」沈聿明知故問,伸手撥開她額前凌亂的碎發,指腹在她眉間輕輕揉了揉。

  蘇星檸瞪著他,控訴的聲音又軟又啞:「沈聿,你昨晚是不是瘋了?」

  沈聿看著她這副又委屈又可愛的模樣,心都要化了。他俯下身,在她嘟起的嘴唇上親了一口,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饜足的溫柔:「嗯,瘋了。被你逼瘋的。」

  蘇星檸被他這句話噎得說不出話,臉紅得像煮熟的蝦,伸手捶了他胸口一下:「你——你不要臉!」

  「要你就夠了,臉不要了。」沈聿面不改色地說,捉住她捶過來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她的指尖,一根一根地親過去,從拇指到小指,認真得像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蘇星檸被他親得手指都酥了,想把手抽回來又抽不動,只能紅著臉任由他親。親完之後沈聿沒有放開她的手,而是握著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側過頭,用嘴唇蹭了蹭她的掌心。

  「寶寶,起來洗澡吧,水我已經放好了。」他的聲音溫柔得不像話。

  蘇星檸又往被子裡縮了縮,聲音悶悶的:「我沒有力氣,起不來。」

  沈聿笑了,那種從心底漾出來的、帶著無限縱容的笑。他沒有說「那我抱你」這種話,而是直接掀開了被子的一角,一隻手伸到她的腰下,一隻手托住她的膝彎,輕輕鬆鬆將她從床上撈了起來。

  蘇星檸條件反射地摟住他的脖子,整個人貼在他胸口,感覺到他胸膛的溫度和有力的心跳。他的皮膚還帶著剛洗完澡的水汽和清爽的沐浴露味道,是她最喜歡的那款木質香調。

  「你放我下來,我自己走。」蘇星檸小聲說,因為她也感覺到了自己現在的樣子——穿著他那件皺巴巴的襯衫,扣子只扣了中間兩顆,領口大開,露出鎖骨和更往下的地方深深淺淺的紅痕。

  她的臉又紅了。

  沈聿低頭看了一眼那些痕跡,目光暗了暗,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不放。」

  他抱著她走進浴室。浴缸里的水已經放好了,溫度剛好,水面浮著一層淡淡的泡沫,是她喜歡的玫瑰味。沈聿試了試水溫,然後小心地將她放進浴缸里,溫熱的水漫過她的身體,蘇星檸舒服地發出了一聲嘆息,整個人像一塊融化的黃油一樣癱軟在水裡。

  她以為沈聿會出去。但沈聿沒有出去,他解了腰間的浴巾,也跨進了浴缸。

  浴缸雖然不小,但兩個人還是顯得擁擠了些。蘇星檸被他從身後環住,後背貼著他的胸膛,兩個人親密無間地擠在一起。他的腿貼著她的腿,他的手臂環在她腰間,他的下巴擱在她肩窩裡,呼吸就打在她耳廓上。

  「老公,」蘇星檸的聲音有些發抖,「你這樣我們怎麼洗?」

  「我幫你洗。」沈聿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溫柔。他擠了一些沐浴露在掌心,搓出泡沫,然後從她的肩膀開始,一點一點地塗抹。

  他的手掌寬大而溫熱,帶著泡沫的滑膩,在她肩頭慢慢地打著圈。蘇星檸的肩膀很窄,他的手掌幾乎能整個包裹住。他按得很輕,與其說是洗澡,不如說是一種變相的按摩。

  蘇星檸被他按得整個人都軟了,靠在他身上,頭仰著枕在他的肩窩裡,閉上眼睛。沈聿的指尖從她的肩膀滑到手臂,再從手臂滑到手腕,最後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在水裡輕輕搖了搖,像在跳一支很慢很慢的舞。

  他鬆開手,又擠了一些沐浴露,這次是她的後背。他的手掌沿著她的脊柱線緩緩向下,每一個指節都恰到好處地按壓在她酸痛的肌肉上。蘇星檸忍不住發出了一聲舒服的輕哼,像一隻被順毛的貓。

  「這裡酸嗎?」沈聿按到她腰眼的位置,感覺到她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

  「嗯……酸。」蘇星檸的聲音帶著鼻音,軟得像要化在水裡。

  沈聿的拇指在她腰側不輕不重地揉按著,那裡有兩個淺淺的腰窩,他昨晚親過很多次的地方。蘇星檸被他按得又舒服又害羞,伸手到身後去捉他的手:「好了好了,不酸了。」

  沈聿沒有停,但換了位置。他的手指沿著她的腰線往前,滑到她的小腹,掌心覆上去,溫度透過薄薄的皮膚傳遞到更深的地方。蘇星檸的呼吸急促起來,握住他的手,聲音小小的:「你不是說要洗澡嗎?」

  「在洗。」沈聿的聲音就在她耳邊,嘴唇貼著她耳廓,每一次吐字都帶著溫熱的氣息,「前面還沒洗。」

  蘇星檸被他撩撥得渾身都紅了,像一隻煮熟的蝦,整個人蜷在他懷裡,把臉別到一邊去,不敢看他。沈聿看著她又害羞又想逃的模樣,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低下頭,在她通紅的耳垂上輕輕含了一下。

  蘇星檸渾身一顫,發出一聲小貓似的嗚咽。

  「沈聿!」

  「嗯?」

  「你再這樣我生氣了!」

  沈聿乖乖地收回了手,舉起雙手做投降狀,表情無辜得不像話:「好好好,只洗澡,不做別的。」

  蘇星檸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水汪汪的,半分威懾力都沒有,反而像是在撒嬌。她自己也知道,乾脆不瞪了,轉過身去面對他,伸手捧著他的臉,用力揉了兩下,把他的臉揉得變形了才滿意。

  「你昨晚答應我輕一點的,你騙人。」她控訴的聲音軟軟的,沒有一點攻擊性。

  沈聿任她揉著自己的臉,認真地說:「我盡力了。但你太——」他斟酌了一下用詞,「太讓人失控了。」

  蘇星檸被他這句「讓人失控」擊中了心臟,手從他臉上滑下來,摟住他的脖子,把臉埋進他頸窩裡,悶悶地說:「你就會說好聽的話哄我。」

  沈聿摟著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溫柔得像三月的風:「不是哄你,是實話。每次看到你笑,我都覺得這輩子值了。」

  蘇星檸在他頸窩裡安靜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裡面映著他的臉。她湊過去,在他的唇角落下一個輕輕的、濕漉漉的吻。

  「老公,我好愛你。」

  沈聿的手指穿過她濕漉漉的長髮,扣住她的後腦勺,回應了這個吻。浴缸里的水因為他們的動作盪起漣漪,玫瑰味的泡沫浮在水面上,在兩個人之間輕輕晃動。熱水氤氳出的蒸汽瀰漫在浴室里,模糊了鏡子和玻璃,整個世界都變得柔軟而朦朧。

  這個吻持續了很久,久到水都有些涼了。

  沈聿先反應過來,依依不捨地鬆開她,聲音有些啞:「水涼了,該起來了。」

  蘇星檸賴在他懷裡,不肯動:「你抱我出去。」

  沈聿笑著搖了搖頭,先跨出浴缸,拿了一條大浴巾,然後將她從水裡撈出來,用浴巾把她整個人裹住,像包一個剛出爐的麵包。蘇星檸被他裹得只剩一張臉露在外面,眨巴著眼睛看他,看起來可愛得要命。

  沈聿將她放在洗手台上坐著,然後拿起另一條毛巾幫她擦頭髮。他的動作很輕很慢,一縷一縷地擦,生怕扯到她打結的髮絲。蘇星檸坐在洗手台上晃著腳,看著他認真給自己擦頭髮的樣子,心裡軟得像一灘水。

  「老公,你以前給別的女生擦過頭髮嗎?」她忽然問了一個送命題。

  沈聿手上動作沒停,抬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平靜而坦然:「沒有。你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

  蘇星檸對這個答案非常滿意,晃著的腳停了下來,伸手拉了拉他的手指,笑得眼睛彎彎的:「我也是,我只給你一個人擦過——雖然我好像沒怎麼給你擦過,都是你給我擦。」

  「以後也不用你擦,」沈聿把毛巾拿開,用手指梳理著她半乾的頭髮,「這種事情我來做就好。」

  「那我能做什麼?」

  「你負責讓我做這些事。」

  蘇星檸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鼻子都有些酸。她從洗手台上跳下來,踮起腳尖抱住他,光著的腳踩在他腳背上,把臉貼在他胸口。沈聿自然地環住她的腰,低下頭親了親她的發頂。

  兩個人就這樣在浴室里抱了很久,久到鏡子上蒸汽凝成的水珠沿著玻璃緩緩滑落,像在記錄時間。

  收拾好行李,退了房,沈聿一手拖著兩個行李箱,一手牽著蘇星檸,走出了酒店。北京的陽光很好,秋天的天空高遠而湛藍,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蘇星檸戴著沈聿的棒球帽,穿著他的飛行員夾克——她的外套在箱子裡懶得翻出來,就直接穿了他的。夾克太大,套在她身上像一件oversize的外套,袖子長出一截,蓋住了她的手指。

  沈聿看著她的樣子,覺得她穿他的衣服比穿任何大牌都好看。

  去機場的路上,蘇星檸靠在他肩上睡著了。她睡得很沉,睫毛微微顫動著,嘴唇微張,呼吸均勻。沈聿低頭看著她,用空著的那隻手幫她攏了攏滑落的圍巾,然後輕輕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前排的計程車司機從後視鏡里看到這一幕,笑呵呵地說:「小伙子,對媳婦兒真好啊。」

  沈聿笑了笑,沒有否認「媳婦兒」這個稱呼,雖然蘇星檸更喜歡被叫「寶寶」。他輕聲說:「應該的。」

  司機又笑著說:「現在的年輕人,這麼恩愛的可不多見咯。」

  沈聿低頭看了看懷裡睡得毫無防備的蘇星檸,聲音很輕很輕:「是我運氣好。」

  飛機落地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蘇星檸在飛機上又睡了一路,下飛機的時候總算恢復了精神,挽著沈聿的胳膊走在航站樓里,像一隻重新充滿電的小鳥,嘰嘰喳喳地說著回家要做什麼。

  「老公,我們順路去接桃桃吧,我想她了。」

  「好。」

  「先去爸媽家接桃桃,然後我們三個人一起在外面吃晚飯吧?我想吃那家湘菜了。」

  「你不怕辣?」

  「辣了喝水嘛,你幫我倒水。」

  「好。」

  蘇星檸蹦蹦跳跳地走著,忽然停下來,轉身面對沈聿,倒退著走,笑嘻嘻地說:「老公,這幾天好開心。以後你出差都帶我好不好?」

  沈聿一手拖著行李箱,一手伸過去扶住她的腰,怕她倒退著走撞到人:「好。」

  「你不怕同事說你走哪都帶家屬呀?」

  「怕什麼,」沈聿語氣平淡,「他們羨慕還來不及。」

  蘇星檸被他逗得咯咯笑,正笑著,一個沒注意,腳後跟絆到了行李箱的輪子,整個人往後一仰——「啊!」

  沈聿眼疾手快,一把攬住她的腰將她撈了回來。蘇星檸撞進他懷裡,驚魂未定地拍著胸口,然後抬頭瞪他:「都怪你,跟我說話害我分心。」

  這鍋甩得毫無道理,但沈聿接得心甘情願:「怪我,是我不好。」

  蘇星檸見他認錯態度這麼好,立刻就不氣了,重新挽上他的胳膊,把臉貼在他手臂上蹭了蹭,像一隻撒嬌的小動物。路過的旅客看到這一幕,有人露出了善意的微笑,有人拿出手機想拍又不好意思。

  蘇星檸完全不在意。她活在這個世界上,只需要在意一個人的目光,而那個人的目光此刻正溫柔地落在她身上,這就夠了。

  爺爺奶奶家到了。

  車停在小院門口,蘇星檸還沒下車就開始喊:「桃桃——媽媽回來啦——」

  米桃正坐在院子裡盪鞦韆,聽到聲音從鞦韆上跳下來,小跑著到了門口。蘇星檸一下車就蹲下來張開雙臂,米桃猶豫了一秒,還是走了過去,被媽媽一把抱進懷裡。

  「桃桃!媽媽好想你!你有沒有想媽媽?肯定想了對不對?」蘇星檸抱著她晃來晃去,在她臉上親了好幾口,口紅印都蹭到了女兒白白嫩嫩的小臉上。

  米桃沒有擦掉那個口紅印。她看了看媽媽——蘇星檸容光煥發,整個人都在發光,皮膚好得不像坐了三個小時飛機的人,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媽媽看起來很開心。」米桃說。

  蘇星檸笑得眼睛彎彎的:「超級開心!」她壓低了聲音,湊到米桃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爸爸對媽媽可好了,每天都親媽媽好多次。」

  米桃面無表情地往後退了一步。她不想知道這些。

  蘇星檸看著女兒後退的動作,委屈地癟嘴:「你怎麼這個反應?媽媽在跟你分享快樂的事情呀。」

  米桃深吸一口氣:「媽媽,有些事情不用跟我分享。」

  蘇星檸轉頭找沈聿告狀:「老公你看她——」

  沈聿正在和爺爺奶奶說話,聽到蘇星檸叫他,轉過頭來,看到米桃臉上那個口紅印,忍不住笑了。他走過來,蹲下來用拇指輕輕擦掉米桃臉上的口紅印,對蘇星檸說:「你別把口紅蹭桃桃臉上。」

  蘇星檸低頭翻了翻包,找出濕巾,蹲下來認認真真地幫米桃擦臉,一邊擦一邊說:「桃桃對不起啊,媽媽太想你了,沒控制住。」

  米桃看著媽媽認真的樣子,嘆了口氣:「沒關係。」

  她知道媽媽不是故意的。媽媽就是那種人——愛一個人的時候,會忍不住親上去,忍不住抱上去,忍不住把所有的喜歡都表達出來。她以前不夠被愛,所以不懂這種忍不住。現在她懂了,也學會了接受。

  奶奶從屋裡端出一盤剛切好的水果,招呼蘇星檸和沈聿吃。蘇星檸吃了一塊哈密瓜,眼睛一亮,又吃了一塊,然後轉頭對沈聿說:「老公,這個哈密瓜好甜,你嘗嘗。」

  她叉起一塊遞到沈聿嘴邊,沈聿張嘴吃了,點點頭:「嗯,很甜。」

  「是吧!」蘇星檸又叉了一塊給自己,吃得很滿足。她吃東西的時候腮幫子鼓鼓的,嘴巴一動一動的,像一隻小倉鼠。沈聿看著她吃東西的樣子,目光溫柔得不像話,連奶奶都看不下去了,笑著對爺爺說:「你看他們倆,還跟談戀愛似的。」

  爺爺推了推老花鏡,呵呵笑著說:「年輕嘛,應該的。」

  米桃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安靜地吃著哈密瓜。她看著爸爸媽媽——爸爸的手搭在媽媽的椅背上,時不時幫她擦掉嘴角的果汁,媽媽吃東西吃到好吃的就叉一塊遞到爸爸嘴邊,兩個人之間有一種無形的氣場,把周圍的人都隔絕在外,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她忽然想起前世一個場景。那時候她已經上初中了,有一天放學回家,看到媽媽一個人坐在出租屋裡吃晚飯,面前只有一盤炒青菜和一碗白米飯。她問爸爸呢,媽媽沉默了很久,說不知道。那種沉默像一堵牆,又厚又冷,把整個屋子都壓得喘不過氣來。

  而現在,她眼前這對夫妻之間沒有那種沉默。他們之間的空氣是流動的,是有溫度的,是甜的。

  米桃把最後一塊哈密瓜吃完,站起來,走到蘇星檸面前,拉了拉她的衣角。

  蘇星檸低頭看她:「怎麼了桃桃?」

  米桃猶豫了一下,踮起腳尖,在蘇星檸臉頰上親了一下。

  蘇星檸整個人愣住了。

  米桃親完就轉身走了,走到院子裡的鞦韆上坐下,晃著腿,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但她的耳朵尖是紅的。

  蘇星檸捂著自己被親過的臉頰,眼眶一下子紅了,轉頭對沈聿說:「老公你看到了嗎?桃桃親我了!她主動親我了!」

  「我看到了。」沈聿說,聲音有些啞。

  傍晚的時候,一家三口告別了爺爺奶奶,開車去那家湘菜館。蘇星檸坐在副駕駛,已經恢復了嘰嘰喳喳的狀態,從後視鏡里看米桃。

  「桃桃,你想吃什麼?媽媽請客!」

  米桃從后座探過頭來:「媽媽,你花錢爸爸付錢,算你請客嗎?」

  蘇星檸被女兒將了一軍,噎了一下,轉頭對沈聿說:「老公,你女兒欺負我。」

  沈聿一邊開車一邊笑了:「她也是你女兒。」

  「那她像你,這麼會說話。」

  「會說話是好事。」

  「可是她用來說我!」

  沈聿看了一眼後視鏡里的米桃,米桃也在後視鏡里看著他,父女倆無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達成了一種默契——蘇星檸永遠是對的,但米桃永遠可以逗她。

  車子在湘菜館門口停下,沈聿去停車,蘇星檸牽著米桃的手先進去了。她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拿起菜單翻了翻,點菜的時候依然選擇困難,最後把菜單推給米桃:「桃桃你幫媽媽點,你點什麼媽媽吃什麼。」

  米桃接過菜單,看了一眼價格,又看了一眼蘇星檸那張「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接受」的臉,點了幾個不辣的菜——她知道媽媽雖然喊著要吃辣,但其實吃不了幾口就會辣得眼淚汪汪,最後還是得喝酸奶解辣。

  蘇星檸看到米桃點的菜,愣了一下:「你怎麼都不點辣的?媽媽想吃辣的呀。」

  米桃看了她一眼,平靜地說:「你上次吃辣的上吐下瀉,爸爸照顧了你一晚上,你忘了?」

  蘇星檸張了張嘴,心虛地低下頭,小聲說:「哦……那就不點辣的。」

  沈聿停好車走進來,在蘇星檸旁邊坐下,看了一眼菜單,微微挑眉:「今天怎麼這麼清淡?」

  蘇星檸和米桃對視了一眼,母女倆同時開口——

  蘇星檸說:「桃桃不吃辣。」

  米桃說:「媽媽不吃辣。」

  兩個人同時說完,同時愣了一下,然後蘇星檸先笑了,笑得前仰後合,眼淚又出來了。米桃看著媽媽笑成那個樣子,嘴角也忍不住彎了起來。沈聿看著她們母女倆一個笑一個彎嘴角,覺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菜上來了,三個人圍著一桌子菜,吃得熱熱鬧鬧。蘇星檸吃了一口小炒黃牛肉,辣得直吸氣,沈聿立刻把酸奶遞過去,她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然後繼續吃,繼續吸氣,繼續喝酸奶,循環往復,樂此不疲。

  米桃看著她媽媽這副又菜又愛玩的樣子,搖了搖頭,夾了一筷子清炒時蔬,慢慢嚼著。

  「桃桃,」蘇星檸忽然叫她的名字,嘴裡還嚼著牛肉,含混不清地說,「媽媽以後出差都帶你一起去,好不好?」

  米桃嚼完嘴裡的菜,咽下去,才開口:「你去出差?」

  「媽媽陪爸爸出差,你陪媽媽。」

  米桃想了想,問她:「那我上學的課怎麼辦?」

  蘇星檸眨了眨眼,顯然沒想到這個問題。她轉頭看沈聿,沈聿正在幫她挑魚刺,聞言抬起頭,溫和地說:「偶爾請幾天假沒關係,小學的課程,回來補一補就行。」

  米桃看了看她爸媽兩張理所當然的臉,輕輕嘆了口氣:「行吧。」

  她還能說什麼呢?她的媽媽是一個會因為「想一家人在一起」這種理由讓她曠課的人,她的爸爸是一個無條件支持媽媽任何決定的人。她在這個家裡,唯一的生存之道就是——躺平,接受,享受。

  吃完飯出來,天已經全黑了。九月的晚風帶著微微的涼意,吹得街邊的梧桐樹沙沙作響。蘇星檸左手牽著沈聿,右手牽著米桃,三個人並排走在人行道上。從後面看,三個人的身高形成一個平滑的坡度,像一座溫暖的小山丘。

  蘇星檸忽然哼起歌來,是一首很老的歌,調子輕快,她哼得跑調跑得厲害,但心情好得溢於言表。米桃聽著媽媽跑調的歌聲,沒有嘲笑,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媽媽,」米桃忽然開口。

  「嗯?」

  「你以後多跟爸爸出差吧。」

  蘇星檸低頭看她,有些意外:「為什麼呀?你不是說不想讓我們去嗎?」

  米桃看著前方路燈下三個人的影子,聲音輕輕的,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因為你們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特別幸福。」

  蘇星檸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停下來,蹲下身,把米桃抱進懷裡。這一次她沒有親她,沒有蹭她的臉,只是安安靜靜地抱著她。米桃也安安靜靜地被她抱著,小小的手放在媽媽的背上,輕輕地、笨拙地拍了拍。

  沈聿站在旁邊,看著路燈下緊緊相擁的母女倆,嘴角掛著溫柔的笑。他沒有打擾她們,只是靜靜地看著,眼裡有光。

  過了好一會兒,蘇星檸鬆開米桃,站起來,牽起她的手,重新往前走。沈聿走上來,自然地攬住她的肩,三個人繼續並肩走著,影子被路燈拉得忽長忽短,像一首忽快忽慢的曲子。

  「老公,」蘇星檸說。

  「嗯。」

  「回家吧。」

  「好,回家。」

  米桃在中間,左手牽著媽媽,右手牽著爸爸,路燈將回家的路照得通明透亮。風從身後吹來,推著他們往前走,像一雙看不見的溫暖的手。

  她忽然想起前世讀過的一句詩:從今往後,風雪是你,平淡是你,清貧是你,榮華是你,心底溫柔是你,目光所至也是你。

  那時候她覺得這首詩寫的是一對愛人。

  現在她覺得,這首詩寫的也是一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