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集訓營的教室里。
「沙沙——」
筆尖划過紙張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像是春蠶啃食桑葉,細碎而執著。
墨水滲入紙纖維的紋理,留下一道道深淺不一的痕跡,每一筆都仿佛帶著重量,落地有聲。
可真正埋頭答題的人,卻只有兩三個。
慕稚靈輕敲了敲桌面,指尖在木紋上輕輕叩出節奏,眼睛不動聲色地往左邊瞟去——那是孫妤夢的位置。
她微微側頭,嘴唇幾乎沒動:「我不會。」
孫妤夢壓低聲音,眉頭擰成一團,盯著試卷最後一題像是要看出花來。
慕稚靈瞬間蔫了,肩膀塌下去半寸,像只被戳破的氣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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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過三秒,她又挺直了背,眼珠一轉,從桌洞裡摸出一包奶糖,動作熟練得像是演練過千百遍。
她悄咪咪拆開一顆,塞進嘴裡,甜味在舌尖化開的剎那,整顆心都被點亮了。
「喏。」她順手把一顆糖拋過去,精準落在孫妤夢的課桌上。
還沒等她拆第二顆,右邊傳來一陣刻意的咳嗽。
「咳咳。」程澄捂著嘴,眼神飄忽卻明顯在看她。
慕稚靈輕笑一聲,也不多話,反手又扔了一顆過去。
程澄接住,咧嘴一笑,迅速剝開塞進嘴裡,仿佛這是某種地下交易成功的暗號。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牆上的掛鍾指針緩慢挪動,距離考試結束只剩十分鐘。
是時候發力了。
慕稚靈左右看了看,嘴角微揚。
孫妤夢正一臉茫然地對著選擇題抓耳撓腮,顯然靠的是「順眼原則」;程澄呢?選擇題全選C,連蒙都懶得換花樣。
她眼珠一轉,身體緩緩向後靠去,脊背貼上椅背,雙腳悄悄抵住地面,一點點將椅子往後挪。
木腿與地板摩擦發出細微聲響,在安靜的教室里幾乎聽不見。
眼看就要抵達目標位置——只要再退一點點,就能看到晏久珩的答案了——
突然,椅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再也推不動。
她低頭一看,一隻穿著軍靴的腳,穩穩地踩在她椅子的前腿上,力道不重,卻堅定得不容忽視。
不用抬頭都知道是誰。
肯定是晏久珩。
慕稚靈抿了抿唇,偷偷抬眼瞄了他一眼。
恰好,他也正看著她,目光交匯的一瞬,兩人皆是一愣。
她立刻眨了眨眼,大大的眼睛裡寫滿無辜和祈求,嘴型無聲地動了動:讓我看看嘛……
晏久珩嘴角幾不可察地揚起,隨即別開視線,身體微微後仰,卷子順勢露出一角。
能不能看清,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慕稚靈差點笑出聲,強忍著才沒發出動靜。
她迅速掃視他的答卷,一目十行,大腦飛速運轉記憶答案,然後猛地坐正,抓起筆就開始刷刷刷地填塗。
她左邊的孫妤夢和右邊的程澄幾乎是同時伸長脖子,瞪大眼睛往她這邊偷瞄。
「你寫這麼快?」程澄小聲嘀咕。
「噓!」慕稚靈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眼神警告。
與此同時,趴在後排睡覺的江馳也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抄起筆就開始奮筆疾書,也不知道寫的是什麼,反正寫完就對了。
他順帶瞥了眼旁邊最近的賀清,忍不住皺眉。
「這卷子……真白啊。」
他記得賀清明明上課聽得挺認真,怎麼一個字都沒寫?
該不會是夢遊狀態吧?
你說他們怎麼那麼大膽?
因為教室里根本沒有監考老師。
試捲髮完之後,監考教官就離開了,只留下他們幾個孤零零地坐在燈光下。
可真的沒人看著嗎?
集訓營,地下監控室。
「這……也太明顯了吧?就這麼明目張胆地抄?」張剛盯著監控屏幕,看著那幾個小動作不斷的身影,語氣滿是無奈。
「哈哈哈——抄吧。」鄭明遠坐在主控台前,笑出了聲,「讓他們抄,考完就知道了。」
「總教官,不管管嗎?」張剛皺眉,有些按捺不住。
「張教官,別急。」一道輕柔的女聲從旁響起。
不知何時,一名女教官悄然出現,倚在門框邊,唇角含笑,「試卷大部分是選擇題,每個人的題目內容一樣,但選項順序……可是隨機打亂的。」
此話一出,監控室內眾人頓時明白過來。
「所以……慕稚靈他們抄了也是白抄?」一名年輕教官忍不住問。
「那也不一定。」女教官搖搖頭,「雖然順序不同,但如果他們能發現這一點,仔細核對題干,還是有可能得分的。」
「可就怕他們壓根不會,再加上根本不會認真審題。」另一人補充道,語氣帶著幾分調侃。
眾人相視一笑。
——年輕人啊,太自信了。
「叮叮——」
清脆的鈴聲響起,考試正式結束。
眾人陸續交卷,結伴走出教學樓,踏上回宿舍的小路。
集訓營內路燈昏黃,光影斑駁,灑在他們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像一幅靜謐又生動的畫卷。
「可算考完了。」程澄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輕微的噼啪聲,「累死我了。」
「我是一點也不會。」孫妤夢吐槽著,翻著自己的草稿紙,「對了,最後那個歷史事件你跟我說是什麼來著?」
「鄭和下西洋啊。」慕稚靈想了想,肯定地說。
「啊?可是我怎麼記得最後一題不是這個?」
「就是啊!」慕稚靈微微一怔,隨即反駁,「反正有一道材料題寫的是明朝的事,還能是誰?」
「明朝?」程澄一愣,臉色驟變,「等等……那是明朝?我還以為是唐朝……」
「天塌了。」他喃喃自語,雙手抱頭。
周圍大多數人齊刷刷點頭,表示自己確實看出來了。
連一直沉默寡言的江馳都點了點頭——這題是他為數不多能確定寫出來的。
唯獨賀清,站在人群邊緣,低著頭,一聲不吭。
「賀清你寫的是什麼?」程澄仿佛找到了知己,激動地湊上去,「你也空著吧?」
所有人目光齊刷刷投向他,等待揭曉答案。
「嗯,沒……沒寫。」賀清低聲說,扭過頭去,假裝不在意。
「可我明明看見你一開始啥都沒動,最後十分鐘卻把所有空都填滿了。」江馳毫不留情地拆穿。
「哇哦——」眾人鬨笑起來。
「賀清,就算是瞎寫也沒事。」孫妤夢笑著安慰。
「嗯,寫了就可能有分。」慕稚靈附和。
晏久珩站在一旁,難得露出一絲好奇,聲音輕緩:「所以你寫的啥?」
賀清抿了抿嘴,終於放棄掙扎,抬起頭,面無表情地吐出五個字:
「楊貴妃東渡日本。」
空氣凝固了。
所有人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爆發出震耳欲聾的笑聲。
「哈哈哈哈——」
「你認真的?!」
「賀清你是從哪個野史看到的?」
「這腦洞可以申報非物質文化遺產了!」
嬉笑聲如潮水般湧來,灌進賀清的耳朵。
他站在原地,面無表情,眼神空洞,仿佛靈魂已經出竅。
良久,他緩緩抬起手,扶了扶額角,低聲呢喃:
「(°ー°〃)」
夜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仿佛也在偷笑。
遠處的教學樓燈火漸熄,唯有地下監控室還亮著燈。
女教官看著屏幕上這群少年吵鬧離去的身影,輕聲道:「這批孩子……有意思。」
鄭明遠喝了口茶,笑而不語。
張剛卻還在糾結:「他們會不會考零分?」
「也許會。」女教官微笑,「但至少,他們學會了——下次考試,先看清楚題目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