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你信不信任一個人,不是問出來的。」
這句話程映雪記了一整夜。
第二天她照常六點半到藥房報到的時候,周德才已經坐在診療室的條凳上了,手裡捏著一份從團衛生所傳回來的術後記錄翻來覆去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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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小亮湊在旁邊伸著脖子。
「班長,上面寫的什麼?」
周德才把紙頁翻到評語欄,食指點著那幾行字。
「楊大夫親筆寫的。說程映雪同志現場急救處置得當,止血帶位置準確,骨折固定方案合理,軟墊防護措施避免了轉運中的二次血管損傷,對保住傷員右下肢起到關鍵作用。」
劉小亮倒吸了一口涼氣。
「關鍵作用……楊大夫那個人可從來不說客氣話。」
診療室門口歪著一個人影,陳衛生員斜靠在門框上,指甲剔著一顆花生殼子。
「來了一天就會急救來了兩天就成關鍵人物,那咱們十來年白幹了。」
周德才把那份術後記錄朝桌面上一拍。
「你要是有這個本事,昨天訓練場上你上啊。她站出來綁止血帶的時候你在值班室翹著腳喝茶,你現在擱這兒嚼什麼?」
陳衛生員的花生殼子掉了一地,嘴唇翕動了兩下沒接腔,轉身溜進了值班宿舍。
周德才站起身來,把術後記錄折好塞進信封。
「劉小亮,這份東西你跑一趟辦公樓交給鄧政委。按程序該上報就上報,該表揚就表揚。」
當天下午,鄧宏圖在術後記錄的空白頁上批了半頁字,連同老蔣整理的事件經過材料一併由通訊科發往師部。
三天後師政治部以公函形式發回了一份嘉獎通報,蓋了師部的紅章,內容不長。
程映雪同志在緊急訓練事故中主動施救,處置果斷措施得當,為保全傷員肢體安全作出重要貢獻,經團衛生所確認其現場急救判斷準確操作規範,特此通報表揚。
通報用四顆圖釘釘在衛生隊值班室的布告欄上。
劉小亮看完了跑去藥房的時候,程映雪正蹲在柜子前面做一件事。
她把庫存的急救包一隻只拆開,裡面的物資分門別類擺在地上:止血帶分了一堆,三角巾分了一堆,繃帶卷按寬度碼了三列,木質夾板靠在牆根豎著。
每一堆東西面前用裁好的紙條寫了品名和數量。
「你幹嘛呢?」
「清點。上回訓練場出事的時候急救包里東西不夠用,我把全部庫存拉出來重新配。」
「布告欄上貼了師部的嘉獎通報,你的名字寫在上頭呢。」
她手上沒停,把一卷窄繃帶塞進急救包的側兜里。
「知道了。」
「就這一句?人家看了通報議論了一整天了。」
「議論什麼?」
劉小亮蹲到她旁邊,聲音往下降了半截。
「有說你厲害的,有說你運氣好正趕上出事的,還有人說你是靠烈士身份混來的表揚……」
「他們說的跟我把急救包配齊是兩件事,不耽誤。」
她把止血帶一條條卷緊碼在急救包最上頭的拉鏈夾層里,三角巾疊方了放進側兜,碘酒和紗布塞進中間隔層。
劉小亮拿起她已經配完的一隻急救包掂了掂。
「你怎麼把止血帶放最上面了?以前都是塞在包底的。」
「以前的放法不對。真出了事一隻手伸進包里要翻三層才夠得到止血帶,那三層翻下來血已經流了半分鐘。止血帶放在拉鏈夾層里,打開就能摸到。」
「那碘酒和紗布呢?」
「中間隔層。止血固定做完了才輪到清創消毒,優先級排在後面。」
劉小亮把急救包翻過來看了看側兜。
「三角巾為什麼也放在手容易夠得到的地方?」
「三角巾不只是包紮用的,還能做臨時懸吊和簡易止血綁紮。遇到多處傷口需要同時處理的時候,三角巾比繃帶好使。」
她說完把最後一隻急救包填滿了拉上拉鏈,摞進柜子里標籤朝外。
櫃門合上的一瞬,門口多了一個人。
顧行舟右肩搭著毛巾,剛從訓練場回來,額頭還帶著汗。
他的目光掃過柜子上排列整齊的急救包和地面上按類別碼好的備用物資,在紙條標籤上轉了一圈。
「你把所有急救包都拆了重配了?」
「原來的配置順序不合理,緊急情況下多翻一道手就多耽擱幾秒。」
「你現在的順序是?」
「第一層拉鏈夾層放止血帶,伸手就到。側兜放三角巾和夾板材料,中間隔層放碘酒和紗布。」
顧行舟走到櫃前拉開一隻急救包掃了一眼,又拉上了。
「你憑什麼判斷止血帶應該放在第一優先級?」
「創傷急救的前三十秒決定失血走向。大部分開放性外傷到了現場第一步是控制出血,不是清創也不是消毒。少翻一次包,就多一口喘息的餘地。」
她蹲下去把剩餘的備用止血帶收進一隻帆布袋子裡,綁好袋口掛到櫃門內側的鐵鉤上。
顧行舟盯著那排重新碼過的急救包看了片刻,把肩上的毛巾拉下來對摺了一下握在手裡。
「你今天午飯吃了沒有?」
「吃了,一碗麵條兩個饅頭。」
「真吃了?」
她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回頭看他。
「你要不要去食堂查?」
顧行舟嘴角繃了一下,轉身往門外走。
走了兩步又停住了,沒回頭,嗓門順著走廊的牆面遞過來。
「政委讓你明天上午去辦公樓一趟。」
「什麼事?」
「鐵皮箱子裡那份授功報告上有兩處簽名,第二個洇掉了,認不出來。檔案科今天出了字跡比對的結果。」
她的手擱在鐵鉤上,五根手指慢慢收緊了。
「比對出來了?」
顧行舟偏過半個身子,從走廊的側光里看了她一眼。
「鄧政委說那個名字,他要當面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