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你母親的事,有幾句話我必須跟你說。」
楊軍醫丟下這話就推門回了手術室,門板在身後磕了一聲合嚴了。
走廊里只剩下頭頂白熾燈嗡嗡的電流聲和拐角處護士灌暖水瓶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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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映雪靠著牆站在手術室門外,兩臂垂在身側。
顧行舟在她左手邊兩步遠的位置肩膀抵著牆,兩手插在軍裝口袋裡。
誰也沒開口。
過了一會兒,走廊盡頭的值班護士端著一隻搪瓷缸子走過來。
「你們要喝口熱水嗎?手術至少還有半個小時。」
顧行舟接過暖瓶倒了半杯遞給程映雪。
她握在手裡,掌心貼著杯壁取暖,沒有馬上喝。
「你今天什麼時候吃的最後一頓飯?」
「下午。一個半饅頭。」
「一個半饅頭撐到現在?」
她抬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水。
「戰場上經常兩三天吃不上熱飯,一個半饅頭不算什麼。」
話出口她的眼皮微微一合,自己把後半截咽了回去。
顧行舟的目光在她臉上多留了兩秒,沒有接,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手術室的燈亮了將近四十分鐘。
期間有護士出來取過一次器械,又拿了一卷縫合線進去。
程映雪始終站著,沒有找椅子坐。
兩隻腳輪流換著重心,搪瓷缸子裡的水涼了,顧行舟接過去續到暖瓶前面重新倒滿了遞迴來。
她接杯子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縮了一下。
他沒說什麼,把手收回了口袋。
門終於開了。
楊軍醫走出來的時候白大褂前襟濺了兩處血跡,口罩攥在手裡,滿臉疲色。
「脛後動脈縫了三針,血供恢復了。腳趾的甲床顏色回來了,右腿保住了。」
程映雪靠在牆上的肩線往下鬆了半寸。
楊軍醫走到她面前,手撐著走廊的矮櫃。
「你在現場做的那套東西幫了大忙。木棍和皮膚之間那層摺疊繃帶加棉球的緩衝墊,讓骨折斷端在轉運途中沒有繼續移位。如果沒有那層墊襯,顛二十分鐘的路,撕裂口只會更大。」
他緩了一口氣,目光在程映雪臉上轉了一圈。
「我答應過你說你母親的事。」
「你說。」
「六九年秋天,你父親犧牲的通知送到團部以後,你母親曾經向衛生隊提出過一個要求。她要調閱程衛國那次任務的出勤記錄和傷亡報告。」
程映雪的手指在搪瓷缸子的杯沿上停住了。
「衛生隊沒有權限管作戰檔案,她就寫了一份書面申請遞到團部。申請交上去不到三天,她被通知調離衛生隊,理由寫的是身體原因不適合繼續留任。」
「調離她的命令誰批的?」
楊軍醫搖了一下頭。
「我那時候剛從衛訓隊畢業,這種層面的事情輪不到我過問。但衛生隊有個老護士長私下說過一句話,說陳大夫走的時候手上拿著那份申請的退回件,紙上蓋的章不是團部的,是上面一級的機關。」
走廊安靜了好幾秒。
顧行舟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指尖摩挲了一下上衣里那張折好的術後報告。
程映雪放下搪瓷缸子,腰板挺直了。
「那個老護士長還在嗎?」
「前年退了休,回了老家,在皖北那一帶。」
「她叫什麼名字?」
楊軍醫想了一下。
「姓趙,趙秋雲。」
「退休安置的地址你有嗎?」
「手上沒有,但我可以幫你問團部的檔案室查一查。這個事你得自己掂量,你母親當年追問到那一步就被調走了,你要是繼續往下翻……」
「楊大夫,你幫我查,查到了地址留給顧連長。」
楊軍醫看了她半天,嘴唇動了兩下,最後點了一下頭。
「行。那本醫學筆記你保管好,陳大夫的手筆在裡面,不該落灰。」
他轉身往手術室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
「傷員今晚我盯著。等他醒過來能開口了,我讓他給你們衛生隊寫封感謝信。你在現場做的那些處置,該讓更多人知道。」
出了團衛生所的大門,夜風灌進衣領里,冰碴子嵌在路面上踩起來嘎吱響。
程映雪上了吉普車的后座,兩手擱在腿面上,拇指在另一隻手的指縫裡來回搓。
顧行舟發動了車,方向盤撥了半圈,沒有馬上踩油門。
「你剛才說的那句話,戰場上兩三天吃不上熱飯。」
「筆記里寫的。」
「程映雪。」
她抬頭看他。
他扭過身子半側著對著后座,車內燈熄了,只有路燈從擋風玻璃外面照進來一塊慘白的光。
「你母親的筆記里不會寫兩三天吃不上熱飯這種話。醫學筆記記的是處置方法和臨床數據。吃飯的事是打過仗的人才說得出來的口氣。」
她的拇指在指縫裡停了一拍。
「你想問什麼?」
顧行舟看了她三秒,轉過身去,踩下了油門。
「不問。你什麼時候想說了,我什麼時候聽。」
吉普車駛上了回營的凍土路,車燈把前面十幾米照出一層白霜。
后座安靜了很久。
快進營區大門的時候,程映雪的聲音從黑暗裡傳過來,很輕。
「顧行舟,你為什麼不追問?」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換了一個位置。
「因為你信不信任一個人,不是問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