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連長,鄧政委讓你馬上去辦公室,老蔣組長從程德厚家柴房後牆裡起出了一隻鐵皮箱子,裡面的東西……鄧政委說你最好親眼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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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行舟看了一眼衛生隊藥房亮著燈的方向,轉身朝辦公樓跨了出去。
「走。」
小周在前面帶路,兩個人穿過營區的操練坪,上了辦公樓二層。
鄧宏圖坐在辦公桌後面,桌面正中擱著一隻鐵皮箱子,鏽跡糊了大半個箱蓋,鐵鎖扣斷了一截,蓋子已經翹開了。
老蔣站在桌側,手裡攥著一份物品清單。
「柴房後牆挖出來的,兩層油布裹著,外頭套了個麻袋。磚縫的封泥是新抹的,最多三四個月。趙秀芝咬死不認。」
顧行舟走到桌前,目光落進箱底。
最上層鋪著一塊疊了三折的軍綠棉布,布里裹著三枚銅質軍功章,別在一條褪色的紅絨布上。
老蔣翻過軍功章的底座,逐一報了編號。
「程衛國,一等功,六九年。程國勛,一等功,四八年。程衛民,三等功,七一年。」
功章底下是一沓泛黃的牛皮紙信封和兩本黑皮筆記本。
老蔣把其中一本抽出來遞過去。
「這本是陳若蘭寫的醫學筆記。」
顧行舟接過來翻了幾頁,紙張發脆,邊角卷著毛,但字跡工整得很。
有一頁畫著脛骨的解剖圖,旁邊用蠅頭小楷寫著現場處置流程,第一條就是先止血固定後轉運禁止直接搬動,底下還標註了失血性休克的早期判斷標準。
他又翻了兩頁,看見一段關於止血帶襯墊寬度和繞圈數的說明,跟程映雪在訓練場上做的每一步嚴絲合縫。
鄧宏圖站起來走到桌邊。
「看見了?」
「看見了。」
「箱底還有一樣東西。」
老蔣從最底層取出一個帆布小袋,袋口松著,倒出了一面褪色的紅底錦旗和一張疊成四折的紙。
錦旗上寫著英勇殺敵保家衛國,落款三一七團。
那張紙是一份油印的授功報告,日期一九六九年八月,紙面上有兩個簽名欄。
第一欄簽的是陳懷瑾三個字。
第二欄的墨跡洇成了一大片,字形只剩最後一筆的鉤勢,其餘的全糊了。
「這個第二簽名辨認不出來。」鄧宏圖的手指在紙面邊緣點了一下。
「紙張受過潮,不排除有人為痕跡。老蔣已經拍了照片,明天送檔案科做字跡比對。」
桌上的黑色電話響了起來。
鄧宏圖拿起話筒,聽了十幾秒,眉頭一緊。
「……術中發現的?你們現在缺什麼信息?」
他放下話筒,看向顧行舟。
「團衛生所來的電話,剛才送過去的骨折傷員上了手術台,術中探查發現脛後動脈有撕裂,主刀的楊大夫需要確認現場止血帶的扎法和固定方式。這些只有程映雪說得清楚。」
「我去叫她。」
「快去,楊大夫說最多等二十分鐘。」
顧行舟從辦公樓跑到衛生隊藥房推開門的時候,程映雪正蹲在地上整最下層柜子里的紗布卷。
「你處理的那個傷員術中出了問題,脛後動脈有撕裂,主刀大夫要你去團衛生所當面交代處置細節。」
她直起腰,手在褲腿上蹭了一下,拎起掛在門後的棉襖就往外走。
「止血帶扎在右大腿根部搏動點上方約兩寸,腰帶墊底四指寬,綁了一圈半。從綁上到上車一共二十一分鐘,中間沒松解。」
「別跟我背,上車跟楊大夫說。」
吉普車從營區大門衝出去,路面的冰碴子在輪底嘎吱作響。
程映雪坐在后座,兩手交叉壓在膝蓋上,手背被冷風吹得通紅。
半路上顧行舟扭過頭看了她一眼。
「鐵皮箱子已經找回來了,今天下午老蔣從柴房後牆起的。你父親的軍功章都在,你母親的兩本筆記也在。」
她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
「筆記完整嗎?」
「我翻了幾頁,紙張舊了但字看得清。」
她沒再問,視線落在前擋風玻璃外不停退去的凍土路面上。
車剎在團衛生所門口的時候,手術室窗戶還透著光。
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軍醫從側門出來,口罩扯到下巴上,額角的汗還沒擦。
「誰是現場做急救的?」
程映雪從車上跳下來。
「我。」
軍醫上下掃了她一眼。
「你多大?」
「十七。」
「十七?你們衛生隊派十七歲的孩子做骨折急救?」
顧行舟跨過來,嗓門收得乾脆。
「楊大夫,事發時她在現場,處理過程我全程目擊,鄧政委已經批准她來核對細節。時間不多,進去說吧。」
楊軍醫盯了程映雪兩秒,轉身往走廊里走。
「跟上來。從綁止血帶的第一步開始講,位置怎麼選的,力度多大,繃帶用了多少,一步都不准跳過。」
走廊里消毒水的氣味很濃,白熾燈打在水泥牆上。
楊軍醫在工作檯前站定了,台面的托盤裡放著從傷員身上拆下來的繃帶殘段和止血帶。
「說。」
「傷員仰面倒在障礙架底下,右脛骨中段開放性骨折,斷端外露。我到的時候他臉色灰白,額頭出汗,橈動脈搏動細弱。」
「止血帶怎麼綁的?」
「先用皮腰帶折成四指寬度墊在大腿根部,再用止血帶在腰帶外面繞一圈半綁緊。」
「為什麼不直接綁止血帶?」
「止血帶寬度不夠,直接綁容易勒傷皮下血管和軟組織。腰帶做襯墊可以把壓力分散到更寬的接觸面上。」
「骨折固定呢?」
「兩根木棍分別擱在右小腿內外側做夾板,木棍和皮膚之間墊了一層摺疊繃帶,骨突位置另外加了兩團棉球防止磨損,膝蓋上方和腳踝下方各用寬繃帶纏了三道。」
楊軍醫從托盤裡捏起那根止血帶看了兩秒,又放下來。
「這些處置的依據是什麼?」
「我母親陳若蘭,三一七團衛生隊的軍醫。她留下了一本戰場急救的筆記。」
楊軍醫的身子在白大褂里晃了一下。
「你說陳若蘭?」
「你認識?」
楊軍醫的喉結動了一下,口罩從下巴上徹底摘掉了。
「六八年衛訓隊輪訓的時候她給我們講過一個月的外傷急救課,她做手術的縫合功夫全團找不出第二個。你的模樣跟她不太一路,眉眼更硬。」
他停了半拍,看著程映雪的臉。
「你等我把這台手術做完。出來以後關於你母親的事,有幾句話我必須跟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