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映雪,外面出事了,好像訓練場上有人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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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小亮話沒說完人就往外躥了,腳底的膠鞋在水泥台階上打了個滑,差點摔出去。
程映雪從窗台邊起身,抓起掛在門後的急救包掂了一下,包里的東西不夠。
她拉開第二排柜子,把僅有的兩條止血帶和一卷寬繃帶塞進急救包,又從第三排柜子里摸出半瓶碘酒和一包棉球,別在腰上。
周德才已經跑在前面了,手裡提著一隻鐵皮藥箱,蓋子沒扣嚴,裡面的器械哐當哐當地響。
訓練場在衛生隊平房兩百米開外,跑過去的時候已經圍了一圈人。
障礙架底下有人倒著,周圍的兵退開了一個半圓形的空檔,沒人敢動那個傷員。
程映雪擠進人群的時候看見了地上的血。
傷員是個二十出頭的戰士,仰面躺在障礙架下方的硬土地上,右小腿的褲管被撕開了一截,白骨從脛骨中段的皮肉里戳了出來,斷端銳利,創口周圍的血湧出來淌了一灘。
他的臉已經灰白了,嘴唇沒有顏色,額上的汗混著泥,眼皮在打架。
周德才衝到跟前,蹲下去看了一眼,手裡的藥箱往地上一擱。
「骨折了,得抬回去接骨,擔架呢?」
「等一下。」
程映雪蹲到傷員右腿外側,手指按在他的腳踝內側摸了兩秒,又貼到他的脖子上。
「脈搏細弱,出血量太大了,不能直接搬。」
周德才扭頭看她,嘴唇張了一下。
「你說什麼?」
「他已經出現了失血的早期反應,皮膚濕冷,意識開始模糊。現在搬動的話骨折斷端會二次損傷血管,出血更收不住。必須先止血固定,再轉運。」
她的聲音不高,但訓練場上圍著的人全聽見了。
周德才的手擱在藥箱蓋子上,猶豫了兩拍。
「你一個十七歲的丫頭,你憑什麼判斷……」
「周班長,再耽擱他會休克,到時候搬到哪兒都來不及。」
程映雪把急救包翻開,抽出止血帶,抬頭掃了一眼圍著的兵。
「誰手上有皮帶?解一條給我。」
人群里一個高個子的兵扯下自己的腰帶遞過來。
她接過腰帶折成四指寬,墊在傷員右大腿根部,擰緊了一圈半,又把止血帶壓在腰帶外層加固。
「劉小亮,找兩根直木棍來,胳膊粗細,一尺半長。」
「啊?哪兒找?」
「障礙架下面拆兩根橫杆。」
劉小亮轉身就跑,拖回來兩根木棍的時候氣喘得話都說不全。
程映雪把木棍分別擱在傷員右腿內外兩側,用寬繃帶從膝蓋上方和腳踝下方各纏了三道,把小腿和木棍固定在一起,骨折部位的斷端被兩根木棍架住,不再晃動。
整個過程她的手沒有抖過一次。
綁最後一道繃帶的時候,傷員痛得嚎了一聲,上身掙了一下。
她騰出左手按住他的肩膀。
「咬住,別動。你動了斷端會扎進血管里。」
傷員的牙齒咬住了嘴唇,眼淚和汗攪在一起往鬢角淌。
程映雪往創口上倒了碘酒,棉球擦去了斷端周圍的泥土,然後用剩下的紗布松松罩住了暴露的傷口。
「周班長,止血帶扎了多久了?」
周德才愣了一拍。
「沒,沒算……」
「三分鐘。記住時間,每隔四十五分鐘要松一次,松三分鐘再扎回去。轉運途中必須有人盯著這個。」
她站起來,膝蓋上沾了一片土和血,回頭看著圍著的兵。
「誰去找擔架?要硬板的,不能用軟布的。他的脊椎可能也受了衝擊,軟擔架會加重損傷。」
兩個兵轉身飛跑了出去。
周德才蹲在原地,嘴唇翕動了兩下,最後只擠出來一句。
「你這些東西跟誰學的?」
「我母親是軍醫,她留下過筆記。」
硬板擔架抬過來的時候,程映雪指揮四個人同時托住傷員的肩胛和骨盆,平移到擔架上,全程沒有讓他的右腿發生任何側向旋轉。
擔架抬起來往衛生隊走的時候,她跟在旁邊,一隻手搭在傷員的手腕上數脈搏。
「一分鐘一百一十二下,還在往上走。必須儘快送團衛生所輸血,咱們這兒沒有輸血條件。」
周德才小跑著跟上來。
「團衛生所開車得四十分鐘。」
「那就讓人先打電話過去,告訴他們準備B型全血和生理鹽水,傷員到了直接上台。」
「你怎麼知道他是B型血?」
「他的傷口胸牌上寫著。」
周德才低頭看了一眼被血浸透的胸牌,上面確實有一行小字寫著血型。
他的嘴合上了,加快了腳步。
擔架抬進衛生隊平房的時候,門口站著一個人。
顧行舟。
他的軍裝領口沾了泥,訓練場那邊一聽到哨聲就跑過來了,比衛生隊的人到得還早,但他沒有進入急救的圈子,站在外圍看完了全過程。
程映雪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沒有抬頭,手還按在傷員的脈搏上。
顧行舟的目光跟著她的手移了過去,那隻手的指節血跡斑斑,指尖穩穩地搭在傷員的橈動脈上,一起一伏地計數。
她走進診療室以後,他側過身,攔住了跟在後面要進去看熱鬧的幾個兵。
「都回去,別堵門。」
兵散了。
顧行舟靠在門框上,手插在軍裝口袋裡,耳朵聽著裡面程映雪報出來的傷情數據和處置指令。
十分鐘後,團衛生所的救護卡車到了,傷員被轉上了車。
程映雪從診療室里出來的時候,手上的血在冷水下面沖了兩遍,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暗紅色的痕跡。
顧行舟遞過來一條干毛巾。
她接過去擦了手,把毛巾搭在臉盆架上。
「多謝。」
「你剛才判斷他出現休克前兆,依據是什麼?」
「皮膚濕冷,脈搏細速,意識變鈍。這些體徵合在一起,失血量已經超過了全身血量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開放性骨折的脛骨斷端沒有損傷大動脈,但脛前動脈和脛後動脈的分支出血加上創面滲血,足夠把人推進危險區。」
顧行舟盯著她看了三秒,嘴裡的話含了一拍才放出來。
「你母親的筆記里寫得這麼詳細?」
「我母親是外科軍醫,她處理過比這嚴重十倍的傷。」
顧行舟的手指在褲縫上敲了一下,面朝著藥房方向偏了偏頭。
「你到衛生隊第一天就翻了藥品登記本,又在訓練場上用十七歲的年紀壓住了一個老衛生員。這些事傳到營里,明天看你的眼神會多出很多種。你想過沒有?」
程映雪把手上最後一點水漬在褲腿上蹭幹了。
「我不需要他們的眼神,我需要下次出事的時候藥房裡有足夠的止血帶。」
她轉身往藥房走,經過窗口的時候隔著玻璃看見了裡面坐著的陳衛生員。
早上說她是靠身份混日子的那個人,正盯著她擦過的藥櫃和重新排列整齊的標籤發呆。
顧行舟在她身後站了片刻,目光從她後背移到藥房裡那排鐵皮柜子上,嘴角的線條繃了一下又鬆開了。
他轉身往營房方向走出了三步,周德才從診療室門口追了出來。
「顧連長,等一下。」
「什麼事?」
周德才搓了搓手,聲音壓得很緊。
「那個丫頭剛才做的那些處置,我幹了十五年衛生員都不敢那麼利索。她說是軍醫母親教的,你信嗎?」
顧行舟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她做的事是對的還是錯的?」
「對的,挑不出毛病。」
「那她跟誰學的,重要嗎?」
周德才的嘴合上了,愣在了原地。
顧行舟走出衛生隊院門的時候,迎面撞上了從辦公樓方向跑過來的通訊員小周。
「顧連長,鄧政委讓你馬上去辦公室,老蔣組長從程德厚家柴房後牆裡起出了一隻鐵皮箱子,裡面的東西……鄧政委說你最好親眼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