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踏進慈寧宮時,裡頭正傳來一陣歡聲笑語。
三人似在說什麼極有趣的事,劉安的聲音恰在此時響起。
「長公主殿下到。」
笑聲倏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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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噙著笑,緩步走了進去。
趙太后坐上首,趙泠音陪在身側,姜曦坐在下首錦凳上,三人齊齊朝她看來。
氣氛一時微妙,像戲台上鑼鼓敲到一半,忽地換了角兒登場。
姜晚只作不覺,上前給太后和皇后請安。
未等太后開口介紹,姜晚已轉眼看向姜曦,含笑問道:「這位便是母后的義女,和寧郡主吧?」
面上瞧不出半分異色,仿佛二人在揚州那段不甚愉快的交道從未發生過。
姜曦忙起身行禮:「參見長公主殿下。」
太后笑著擺手:「好好,你二人也算見過了,往後便以姐妹相稱。」
姜曦直起身,笑意盈盈:「母后,和寧剛進宮,還不太熟悉禮數。
不知以後見了長公主殿下,是否該行兩拜禮才恰當呢?」
姜晚心裡冷笑。
這便是記上仇了?
揚州那日讓她行了兩拜禮的事,竟還記著。
太后拍拍姜曦的手,正要答話,姜晚卻先笑了。
「義妹客氣了。既是姐妹,平禮相見便是。」
姜曦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義妹」二字咬得清清楚楚,仿佛在提醒她:無論封號如何,終究不過是個義女罷了。
趙太后與趙泠音並不知曉二人在揚州的淵源,原是想看一場好戲的。
誰知這殿中個個都是唱戲的好手,面上竟都滴水不漏。
姜晚將自揚州帶來的伴手禮一一奉上,禮數周全,挑不出半分差錯。
太后收下禮,忽而想起什麼似的,笑道:「和寧也從揚州來,昭寧又剛從江南回來,你們二人倒可以好好聊聊。」
姜晚與姜曦齊聲應道:「是。」
便一同退下了。
趙泠音看著二人消失在殿門外的背影,偏過頭來,對太后輕聲道:「姑母,你看這二人。倒是一點都看不出端倪呢。」
趙太后靠在椅背上,想起兄長趙崇然傳進來的話,不禁嘆了一聲。
「深宮之中,又有哪個人簡單呢。」
認姜曦作義女,一則投了皇帝的好,二則便是想看這二女相爭。
既然都不簡單,那便索性讓她們爭個高下。
這樣她這個做太后的,便可高枕無憂了。
姜晚與姜曦走出慈寧宮。
姜曦走在姜晚半步之後,偏過頭看她:「長公主殿下,姜曦到現在都跟做夢一樣,居然能和您互稱姐妹了呢。」
姜晚停下腳步,冷笑一聲:「雲溪姑娘,本宮一直在想,你為何要挑撥本宮和右相。
若你當初當真只是相中了右相,倒是本宮小瞧了你。
可思來想去,怕是你這諸多手段,皆是沖本宮而來。」
姜晚微微側目,目光落在姜曦臉上。
「本宮雖不知你所圖何事,但有句話送予你。你所期盼的,未必是本宮想要的。」
姜曦無辜地眨了眨眼,那模樣竟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殿下,姜曦不懂您在說什麼。」
姜晚道:「你很聰明,知道在太后面前和本宮裝作不認識。」
姜曦垂下眼,聲音輕柔:「姜曦只是覺得,當初既是誤會,便無需讓母后擔心了。」
姜晚看著她那副滴水不漏的模樣,忽然往前湊了半步。
「你的身份,本宮大致猜到了。若你所求只是榮華富貴,那便罷了。若另有他求,小心一無所有。」
姜曦聽罷,抬起頭來與她對視一瞬。
可就在那一瞬之後,姜曦的餘光掃見了甬道盡頭那抹明黃色的身影。
姜曦心頭一轉,眼眶便紅了,淚眼盈盈地伸手拉住姜晚的手。
「皇姐,你當真容不下皇妹我嗎?」
姜晚看著她,一陣疑惑湧上心頭。
方才還滴水不漏,轉眼便哭上了,這變臉比翻書還快。
忽然,一個念頭從腦中閃過。
宮裡頭那些個情景,立時湧上心頭。
姜晚餘光一瞥,果然看見了那道正往這邊走來的明黃身影。
姜晚猛地攥緊姜曦的手,使勁一捏,隨即身子一歪,盈盈摔倒在宮道上。
姜曦被她這一出弄得愣在當場,一時竟有些沒有反應過來。
姜晚已抬起頭來,眼淚簌簌落下。
「皇妹,我知你過往坎坷,方才聽到你的身世,竟一時心疼,差點兒把你也帶倒了。
你沒事兒吧?若是你也倒了,便是皇姐的罪過了。」
姜煜的聲音從身後響起:「皇姐,怎麼了?」
他一個大步跨過來,趕緊俯身扶起姜晚。
姜晚起身後,第一時間看向姜煜,眼裡還噙著淚。
「陛下,我沒事。」
她趕緊又看向姜曦的手,那手上果然紅了一片。
方才她拽的那一下用了全力,此刻已泛出紅痕。
姜晚急切道:「陛下,快宣太醫。方才我暈倒沒輕沒重的,把皇妹的手弄傷了。」
姜曦眼底忍不住抽了抽。
她看著自己通紅的手,又看了看姜晚那副關切備至的模樣,心裡默默念了一句。
這算是遇到對手了。
姜煜轉頭問姜曦:「阿姐,你沒事吧?」
姜曦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我沒事兒,謝陛下關心。」
姜晚在旁邊又補了一句:「陛下,還是叫太醫來看看,別留下什麼疤痕。」
姜晚說著,又淚眼汪汪地看向姜煜,「皇妹過往坎坷,陛下要好好善待她。」
姜煜看著姜晚,想到自己最近的心思,一時竟有些羞愧。
他張了張嘴,想要解釋什麼:「是,皇姐,其實她是……」
姜晚卻攔住他,繼續說道:「陛下,她的規制便和我一樣吧。雖有逾制,但到底不能虧待了她。」
姜煜看著姜晚,眼眶又有些熱了。
他最近確實逾制賞了姜曦不少東西,連後宮嬪妃都有些非議。
想不到皇姐居然如此體貼,竟主動替姜曦討要。
姜煜正要再說些什麼,姜晚卻對他盈盈一拜。
「陛下,我便不打擾你們二人用晚膳了。」
是了,這些時日姜煜每隔兩日便陪著姜曦用膳。
若不是知道姜曦的身世,怕還以為是姜煜的新寵。
姜煜趕緊說:「皇姐不若一起?」
姜晚搖了搖頭,紅著眼睛不舍地看了姜煜一眼,然後盈盈轉身離開了。
姜煜站在原地,愣怔了好長一會兒。
他忽然想到當初自己微末之時,皇姐對他的照拂。
按理說,姜曦進宮的事,他本該提前知會皇姐一聲。
可出於自己那點心思,他偏偏故意沒說。
想不到皇姐不但不與他計較,還對阿姐這般照顧。
上一代的恩怨,終歸不該連累無辜的人。
姜曦看著這一幕,不禁在心中為姜晚鼓掌。
不愧是長公主殿下,這宮斗的段位分明比自己還要高上一截。
若不是那樁陳年舊事,自己倒不想與她為敵了。
姜曦拉了拉姜煜的袖子,輕聲道:「陛下,要不今晚你去陪皇姐用膳吧。」
姜煜搖了搖頭,收回目光:「阿姐,咱們走吧。」
姜晚走出宮門,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座巍峨殿宇,冷笑一聲。
斗過了皇后,斗過了太后,如今又要斗一個郡主了嗎?
這四方的城、四方的天,自己好不容易才走出去,難道又要被困回這裡?
姜晚收回目光,步子一轉,徑直往定王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