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硯出得養心殿,走到廊下無人處,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方才進殿時,他沒等李福通傳便跨進了門檻,一句「陛下,和親一事不妥」幾乎是脫口而出。
事急從權,也顧不上禮節了。
可此刻站在殿外,那股急切勁兒退下去,才覺得後背已沁了一層薄汗。
陛下這一年來權柄漸穩,朝中大事不再像從前那般事事問他,連帶著對他的態度也客氣了許多。
客氣,有時候便是疏遠的另一種說法。
謝硯心裡清楚,可眼下沒有心力去計較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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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陛下到底是否真的考慮過讓公主和親。
是姜曦從中挑撥、誇大其詞,還是陛下心中確有此意,謝硯已不想去分辨了。
從姜曦回京的那一刻起,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謝硯立在廊下,將那些紛亂的思緒一一壓下去。
雖不知姜曦為何偏要在陛下面前做這般姿態,但君意難測,斷不能任人宰割。
謝硯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已沉靜如常,抬步朝宮門外走去。
◇ ◇ ◇
定王府。
自從定王歿後,府中便空了下來。
秦琅小姐久不回京城,府中大小事宜都由老管家秦紀張羅,一切都維持著當年的模樣。
此刻秦紀站在正堂,看著眼前的崔汀,滿臉都是不解。
這位華陽侯平日裡從不登定王府的門,逢年過節也只是遣人送份禮來。
今日卻忽然親自來了,還徑直進了正堂,站在那塊「定邊」匾底下,仰著頭看。
秦紀行了禮,試探著問道:「侯爺,可是有事吩咐?」
崔汀轉過身來,看著他:「紀叔,秦旌或許還活著。」
秦紀猛地瞪大了眼睛,手裡端著的茶盤差點脫手:「侯爺說的可是真的?」
崔汀道:「是,他在夢中喚我了。」
秦紀看著她,嘴唇哆嗦了兩下,仍是不敢信。
「侯爺,此事事關重大,可開不得玩笑。王爺……王爺歿了八年了。」
崔汀鄭重地點了點頭:「本侯這便要去西境找他。他讓我來拿一個東西。」
秦紀愣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是何物?」
崔汀抬手指了指正堂上方那塊匾額。
「半枚銅魚符。正堂『定邊』匾後,第二枚銅釘,按下去有暗格。秦旌說『西風未渡,魚歸定水。』」
秦紀臉色驟變,手一抖,茶盤「哐當」一聲落在地上。
「侯爺……這話從何而來?」
崔汀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魚符,托在掌心。
那符只有半枚,斷口處參差不齊。
「另半枚在我手裡,合符可調定王府親衛。這是秦旌當年出征前留給我的。我一直不曾動用,如今是時候了。」
秦紀聽到這裡,再也撐不住了,老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他顫著手屏退左右,親自搬了梯子來,爬到正堂匾額後面,在那第二枚銅釘上用力一按。
只聽「咔」的一聲輕響,一塊木板彈開,露出一個窄窄的暗格。
秦紀伸手進去,摸出一隻舊錫匣,匣面上蒙著一層薄灰,顯然已經多年不曾被人動過。
他下了梯子,將錫匣雙手捧到崔汀面前,打開匣蓋。
裡面赫然放著半枚銅魚符,與崔汀手中那枚正好一左一右,斷口吻合。
秦紀跪倒在地,老淚縱橫:「王爺……王爺真的還活著……」
崔汀蹲下身去,將那兩半魚符合在一處,放在秦紀面前。
「紀叔,魚符在此。請讓定王府親衛一個時辰後在此集合。」
秦紀抬起頭來,臉上還掛著淚,肅穆地行了一個軍中禮。
「是,侯爺。」
◇ ◇ ◇
這邊定王府中正為銅魚符的事忙作一團,那頭姜晚卻已進了宮。
謝硯入宮面聖,她則往慈寧宮去。
宮中的消息不止一次傳到她耳中:陛下與和寧郡主如何親近。
這些話聽了幾遍,若說姜晚心中毫無波瀾,倒也不可能。
從當年那個躲在御花園裡的小皇子,到如今端坐龍椅的天子,她陪著他走過了多少風雨。
即便當年的幫襯並無所圖,可這些年來,姜晚到底也享了帝王榮寵帶來的特權。
不然父皇走後,她一個沒了母后照拂的長公主,日子怕是會比如今艱難得多。
姜晚自幼長於帝王之家,對今日起、明日落的事看得太多了。
一朝得勢便門庭若市,一朝失勢便門可羅雀。
此刻心中倒也一片澄明,只是到底忍不住輕輕嘆了一聲。
姜煜到底因何一夕之間變了?
難道只因一個祁王遺孤,便淡了多年的姐弟情分?
所以自己回宮後,並未第一時間去養心殿報平安。
如今想來,倒也真是置氣了。
何必呢?既然無所圖,那便該當如何便如何。
她姜晚這一路走來,靠的從來不是誰的榮寵。
想到這兒,姜晚長出一口氣,自言自語道:「從慈寧宮回來,還是去一趟吧。總得當面見一見。」
到了慈寧宮門口,劉安笑著迎出來,躬身一禮。
「殿下,皇后和和寧郡主也在裡頭呢。」
姜晚腳步一頓,輕輕點了點頭。
趙泠音在,姜曦也在,倒省得她再往別處跑一趟。
姜晚理了理袖口,笑意更熱切了些,抬步跨進了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