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太和殿。
殿門洞開,群臣列立階下,無人敢先出聲。
姜煜端坐御座,眉心緊擰。
被派去和談的趙祈正立於階下,小心翼翼地覷著陛下的神色。
北狄剛打了勝仗,氣焰正盛,所提條件頗為苛刻。
不僅要金銀珠寶,更要求娶公主。
此言一出,滿朝譁然。
誰不知道,如今適婚的公主唯有長公主一人,而長公主早有婚約。
北狄此時求娶,無異於將陛下的臉面踩在腳下。
姜煜聽著殿下那一片壓低了聲音的議論,心中愈發煩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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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尚武,在位時日雖不長,軍費卻耗資過甚。
又因突然病重,北伐大業不得不停滯,留給自己的,只有一個空虛的國庫和一副太平假象。
姜煜順著安國公一派的意思,下旨和談。
可如今看眼前這些人,一個個倒像是等著看他被架在火上烤。
和談成了,是他們進言有功;和談不成,便全是陛下的意思。
姜煜忽然想到遠在揚州的謝硯。
若是他在,或許還能設身處地替自己想一想。
正想著,李閣老出列,拱手道:「陛下,北狄所要錢財牛馬,皆可商議。
只是這和親萬萬不行:先帝曾留下遺詔,大胤永不再和親。」
趙崇然當即反駁:「閣老此言差矣。北狄所求,乃是王后之位。
大胤公主若嫁過去,便是王后之尊。兩家既成一家,邊境之患自然可解。」
李閣老冷聲道:「安國公難道忘了大長公主?當年和親不過兩年,公主便香消玉殞。」
趙崇然道:「大長公主嫁去北狄,到底換了邊境數年安穩。若不是先帝後來出兵,怕是還能安穩數年。」
兩人當場爭執起來,殿中氣氛愈發緊繃。
姜煜聽得心煩,沉聲道:「夠了。此事再議,退朝。」
群臣只得噤聲退下。
◇ ◇ ◇
養心殿。
李福趨步入內,躬身稟道:「陛下,和寧郡主求見。」
姜煜神色稍緩,擱下手中硃筆:「阿姐來了?讓她進來。」
李福應聲退出,小心翼翼地引著姜曦入內。
這位和寧郡主可不簡單。
自入宮以來,她與陛下單獨相見,一談便是數個時辰。
和寧郡主的封號尚未正式下來,陛下已改口喚她「阿姐」。
這份待遇,怕是連長公主殿下都未曾受過。
李福心裡暗暗稱奇,面上卻一個字也不敢多言。
姜曦盈盈拜下,姿態柔婉:「陛下萬安。」
姜煜抬手,語氣比方才在朝堂上鬆快了許多:「阿姐平身。我不是同你說過,見我不必行禮。」
姜曦直起身來:「那可不行,不能壞了規矩。」
姜煜看著她,也不再勉強:「阿姐來,是有何事?」
姜曦柔聲道:「政事我不太懂,只是聽說陛下遇到了難處,不知能否為陛下分憂。」
姜煜本不欲說,可看她滿臉擔憂,到底不忍拂了她的好意,便道:「此次和談,北狄要求娶公主。」
姜曦聞言蹙眉,憤然道:「這些狼子野心的!皇姐是先帝嫡女,身份尊貴,又於陛下有幫扶之恩,怎能遠嫁?」
姜煜想起自己的身世,神色冷了幾分:「其他不說,關鍵是皇姐有婚約在身。若為和親而解除婚約,皇室顏面何在?」
姜曦沉吟片刻,忽然道:「陛下,我倒有個辦法。」
姜煜笑了笑:「阿姐有什麼辦法?」
姜曦道:「不若我代皇姐和親。我一直在外,未能照拂陛下,便替陛下分憂也好。」
姜煜聽罷,搖了搖頭,動容道:「阿姐自然更不能去。阿姐飄零在外多年,已受盡委屈。若連你也護不住,朕這皇帝也是白當了。」
姜曦聞言,忙感動謝恩,眼眶微微泛紅。
話音剛落,李福又進來了,面帶喜色。
「陛下,謝相回來了,這會兒正往養心殿來。」
姜曦起身,整了整衣袖:「陛下,那我先回去了。」
姜煜點頭,目送她出了殿門。
姜曦退出養心殿,卻沒有徑直離開,而是沿著宮廊慢慢走著,守在謝硯入宮見駕的必經之路上。
她心裡清楚,謝硯得了消息,必定會即刻入宮。
方才在陛下面前那一番「主動請纓」,不過是做給姜煜看的。
她要的,就是姜煜親口說出「阿姐不能去」這句話。
如今姜晚不在京中,正是她在陛下面前站穩腳跟的時候。
若能藉此機會讓謝硯與陛下生出嫌隙,那便是最好不過。
果然,不過一會兒工夫,甬道盡頭便出現了一道快步而來的身影。
謝硯一身官袍,顯然是剛入宮門便直奔養心殿而來。
遠遠望見姜曦立在廊下,他腳步微頓,隨即拱手行禮:「和寧郡主安。」
姜曦盈盈一拜:「謝相。」
謝硯見她欲言又止,問道:「郡主可是有事?」
姜曦這才低聲道:「謝相,怕是要去勸勸陛下。方才陛下在殿中,似有讓長公主殿下去和親之意。」
謝硯一聽,臉色便冷了下來,眼底的倦色瞬間被壓了下去。
姜曦看著他的神色變化,又道:「和寧方才在陛下面前勸諫,想替長公主殿下去和親,卻被陛下駁回了。」
謝硯聽罷,一施禮便急匆匆走向養心殿。
姜曦站在原地,看著他匆匆而去的背影,嘴角那抹笑意一點點收了起來。
她望著謝硯消失在養心殿門口的身影,冷哼一聲。
「謝硯,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滿心滿眼都是姜晚。你這樣的人,總有一天會壞了我的大事。」
◇ ◇ ◇
謝硯進殿,開門見山:「陛下,和親一事不妥。」
姜煜聽罷,心裡便有些不快。
他本還等著謝硯回來,以為他會體諒自己的一片苦心。
誰知謝硯上來便拋開其他事,直奔和親而去,連句請安問好的話都沒有。
這把刀,到底不為朕所握啊。
姜煜面色沉了沉,卻沒有立刻發作。
謝硯看著他的神色,知道陛下怕是不悅,但事關姜晚,他也不得不說下去。
「陛下,請聽臣細說。」
姜煜擺了擺手,示意他繼續。
謝硯鬆了口氣,將這一路趕回京城時在腦中反覆盤算過的那些條陳一一鋪開。
「陛下,此次大魏借道北上,與北狄聯合出兵,卻只打了一仗便要和談。陛下可知為何?」
姜煜來了興致,身子微微前傾:「謝卿有何見解?」
謝硯道:「大魏剛經歷政變,如今是太后當政。此次出兵,本就是大魏與北狄的一場交易。」
姜煜微怔,眉頭緩緩擰起:「竟是這樣?」
謝硯又道:「求娶公主一事,無非是主戰派拿來談判的籌碼罷了。最好的法子,是拖著,以待時機。」
姜煜沉吟片刻:「謝卿覺得接下來該如何?」
謝硯拱手道:「西境、北境兵力嚴陣以待。臣願代陛下巡視北境,以安軍心。」
末了,姜煜審視了謝硯片刻,終於點了點頭:「便依謝卿所言。」
謝硯退下之後,姜煜獨自坐在御案後面,忽然輕輕嘆了一聲。
謝硯能替他穩北境、定江南、查漕運,可那顆心究竟系在哪邊,姜煜心裡跟明鏡似的。
姜煜不由得想,若有朝一日,皇姐知道了真相,是否還能與自己站到一處?
到了那一日,謝硯又會如何?
是會站在君臣大義那邊,勸長公主以國事為重?
還是會站在皇姐身後,替她撐起一片天,反手將刀鋒對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