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定王園寢回來時,天已大亮。
一夜奔波,眾人臉上都帶著掩不住的倦色。
長公主府正堂中一時沉寂,無人先開口。
方才在園寢中,崔汀與秦旌那一番隔世對話,眾人聽得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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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換作他人,必然會被當作得了失心瘋。
可此人偏偏是華陽侯,誰也說不出那句話來。
回到府中,眾人商定路線,先回京稍作準備,再向西行。
可說到姜晚是否隨行一事,二人卻爭執起來。
謝七與明城守在門外,屏息不敢吭聲;玉檀侍立姜晚身側,連大氣也不敢出。
姜晚開口:「華陽自己去,我不放心。」
謝硯坐於上首,抬手揉了揉眉心:「你隨她去,我也不放心。」
「多安排些護衛便是。」姜晚道。
謝硯無奈地嘆了口氣:「殿下,西境形勢複雜,何況她要去的地方那般詭異。你讓本相如何放心?」
姜晚看著他:「華陽是我的摯友,小皇叔又……我若不去,她一個人怎麼撐得住?」
謝硯道:「我原打算過幾日回京述職。你若此時西行,身邊沒個照應,我……」
「我又不是稚子。」姜晚打斷他,「護衛、暗衛,多帶些便是。」
謝硯搖頭:「若多帶護衛便能萬全,我又何必攔你?華陽侯執意要去,本相攔不住。可你不同。」
姜晚皺眉:「有何不同?小皇叔也是我的親人。」
謝硯定定看著她:「你是我拼了命也要守護之人。」
姜晚一時語塞。
一直沉默的崔汀忽然開口:「謝相,昭寧,不必為難。本侯自己的事,本侯自己去。」
姜晚轉頭:「華陽,你在定王園寢的樣子,我怎放心你獨自去?」
崔汀道:「我等了八年。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要走一遭。」
謝硯沉聲道:「華陽侯,本相知道攔不住你。但殿下絕不能隨你涉險。」
姜晚道:「謝硯,你講不講理?」
兩人目光相接,誰也不肯退讓半分。
正僵持間,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謝七快步來到門外:「相爺,京城急信!」
謝硯神色一凜,接過信拆開,看了幾行,臉色便沉了下去。
姜晚見他臉色不好,問道:「出了何事?」
謝硯將信遞到她面前,沉聲道:「北境戰報。
大魏竟繞過西境,取道北上,與北狄合兵,攻破北境邊防。」
姜晚聞言,大驚失色:「怎會如此?」
她接過信匆匆一看,臉色也沉了下來。
「幸虧當初在南境得了消息,你及時傳信李執衡,北境軍早有防備,才未傷及根本。」姜晚看向他。
謝硯面色沉沉:「饒是如此,北境軍仍死傷慘重。」
姜晚繼續往下看,猛地抬頭看向謝硯:「姜煜竟然下旨和談?」
謝硯眉頭緊鎖:「陛下不知為何,這次竟聽了安國公一派的意見,已派使臣前去和談。」
姜晚聽到此處,冷哼一聲:「皇祖父在時,也曾派大長公主前去和親,結果如何?
不過兩年,姑姑便香消玉殞,父皇自此再不許和談。
如今才過多少年,又要舊事重演了麼?」
謝硯沉默片刻,緩緩道:「陛下為何這般反應,我也拿捏不准。看來許多事,仍要回京後才能知曉。」
姜晚看著他:「如此看來,你即日便要啟程?」
謝硯將信按在案上,沉聲道:「是。即日啟程回京。」
姜晚又問:「是否要給秦琅修書一封?」
謝硯沉吟片刻:「以我的名義寫吧。有違陛下初衷,莫要傷了你們姐弟和氣。」
姜晚心中一愕,抬頭看了他一眼。
是啊,她能收到消息,謝硯自然更不必說。
宮中姜曦聖眷正隆,禮遇幾乎可與她這個長公主比肩。
想必謝硯也收到了消息,不想再讓她為難。
姜晚與崔汀對視一眼,崔汀會意,朝她點了點頭。
崔汀道:「既如此,我與昭寧先隨謝相回京,我正好有些事要辦。」
謝硯看著她,心知事緩則圓,只要不是立刻出發便好,便點了點頭。
「好。西行之事,等我回京後再細細安排。你……不許擅作主張。」
姜晚乖乖點頭:「知道了。」
崔汀看著二人,不由道:「謝相放心,本侯會護著昭寧。」
謝硯冷冷地看了崔汀一眼:「華陽侯,本相最不放心的,便是你。」
崔汀一時語塞,摸了摸鼻子,不再言語。
◇ ◇ ◇
京城安國公府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謝硯與姜晚尚在回京途中,安國公府的書房裡,卻比朝堂安靜得多。
和寧郡主姜曦坐在客位。
本應重傷臥床的安國公趙崇然端坐主位,笑呵呵地看著她,一派慈和。
「郡主果然猜得不錯,陛下主和,不主戰。」
姜曦垂眸,心中卻想:被規訓多年,她最擅長的便是察言觀色,尤其是察男人的言、觀男人的色。
什麼主和主戰,說到底,不過是一群人在掂量自己的得失罷了。
姜曦端起茶盞,輕撥浮沫:「先帝尚武,不代表陛下便好戰。話說回來,若無天大的矛盾,誰又願意動兵?」
趙崇然不想她剛回京,對陛下竟已了解至此,語氣也更親近了些。
「那依郡主之見,接下來該如何?」
姜曦笑道:「主和,自然要看籌碼。舅舅若能促成和親,便更好了。
自古以來,以一個女子換一時安寧,總是代價最小的法子。」
趙崇然聽罷,長長嘆了一聲:「郡主久不在京城,對國事卻見識卓越。若朝中那些老臣有你一半通透……」
姜曦看著他,心底泛起一陣冷笑。
不過是一群貪生怕死的男人。
為了一時安穩,犧牲一個女子去和親,竟還大談國事,當真可笑。
姜曦面上卻不顯,只順著話頭道:「舅舅,和寧既回了京城,自然要替舅舅分憂。」
趙崇然欣慰一笑,笑意卻只浮在面上。
他望著眼前這個看似嬌弱的侄女,心底遠不如面上平靜。
姜曦初返京時,趙崇然本沒把這個侄女放在心上。
一個在外頭長大的丫頭,能翻出什麼浪來?
後來趙太后見陛下待她異於常人,心念一動,索性認作義女,這才有了「和寧郡主」的封號。
趙崇然記得那日,姜曦忽然登門,笑盈盈一拜。
「舅舅,和寧特來拜見,不知舅舅歡不歡迎?」
趙崇然本欲尋個由頭,好好試探她一番。
不料姜曦卻先開了口:有人慾行刺於他。
數日之後,竟果真應驗。
趙崇然索性將計就計,對外傳出自己重傷的消息,倒要看看,背後之人究竟是誰。
之後北境急報傳來,朝中正為戰和爭執不休。
姜曦隨口一番見解,更令他暗暗心驚。
未過幾日,北狄果然遣使試探和談。
趙崇然命人在朝堂遞話,竟又被她說中:陛下不願徒耗民力,寧可主和。
欣慰之餘,趙崇然心底的疑問卻愈發深了。
自漕運和鹽鐵事發後,他手下可用之人折損不少。
這白撿的侄女回來後,倒真讓他如得神助。
可這侄女回京的時機如此微妙,她究竟所圖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