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殿中光線幽暗,長明燈在供案上幽幽地亮著。
崔汀一眼便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姿站在殿中,負著手看著自己的牌位。
崔汀看著那背影,眼淚一下子模糊了視線,猛地跑了過去。
背影聽到腳步聲,緩緩轉過身來。
燭光映亮了那張臉,劍眉星目,唇角微彎,是崔汀朝思暮想的模樣。
秦旌對著她張開懷抱,崔汀一抹眼淚,笑著撲進了那個懷抱。
可她沒有觸到任何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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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汀仰頭看著那個朝思暮想的人,伸出手去,想要撫摸他的面容。
指尖剛碰到他的臉頰,那人便在眼前消失不見了。
崔汀四顧尋找,殿中空空蕩蕩。
「秦旌、秦旌……」
「侯爺,侯爺。你夢魘了。」侍女司棋在崔汀床邊輕輕喚著。
崔汀猛地睜開眼睛,像是還沒有從夢中緩過神來。
她望著頭頂的帳幔,眼神空茫,好一會兒才慢慢看向床邊的司棋。
司棋擰了帕子給她擦臉。
崔汀這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 ◇ ◇
長公主府。
謝硯剛處理完政務,從浴房沐浴出來。
姜晚早已睡下,謝硯輕手輕腳地躺在外側,將姜晚摟在懷中,剛要閉上眼睛。
門外傳來玉檀的聲音:「殿下,相爺,華陽侯來了。」
謝硯皺起眉頭,撐起身來。
姜晚也被這動靜弄醒了:「華陽來了嗎?」
謝硯低頭親了親她的眉心,低聲道:「這麼晚了,你先睡著。我去看看是何事。」
姜晚乖巧地點了點頭。
謝硯披了件外袍來到前廳,便看見崔汀一臉魂不守舍地站在那裡。
「華陽侯,這麼晚了,可是有急事?」
崔汀抬起頭來,眼神有些飄忽:「謝相,昭寧呢?」
「她已歇下。有事和我說也是一樣。」
崔汀猶豫了一下:「謝相,我夢到秦旌了。」
謝硯愣了一下,隨即緩聲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剛去看了定王,怕是侯爺心中有所思念。」
崔汀搖了搖頭:「不,不是。是秦旌在呼喚我。」
謝硯沉默了一息:「侯爺,定王殿下已逝八年。」
「我知道你不信。」崔汀抬眼看著他,眼底通紅,「可確實是秦旌在呼喚我。」
謝硯本不信這些怪力亂神之說,可對方到底是華陽侯,又是姜晚的摯友。
他沉吟了片刻:「侯爺,有何需要本相幫忙?」
崔汀道:「我要去一趟定王園寢。」
謝硯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夜色:「此刻?」
崔汀還未答話,身後傳來姜晚的聲音:「我陪你去。」
謝硯回頭,便見姜晚已經穿戴整齊,從內堂走了出來。
姜晚看了謝硯一眼,謝硯嘆了口氣,便立刻安排下去。
一行人帶著幾個好手,浩浩蕩蕩地趕去定王園寢。
雖是夜裡走山路,但幾個人都是有功夫在身,倒也不在話下。
火把的光在山道上連成一條蜿蜒的長龍。
等到進了園寢,天色已經有些要亮起來了。
東方天際泛著一層魚肚白,薄薄的晨霧浮在林間,將整座園寢籠在一片朦朧里。
幾人拿著火把往裡走去。
崔汀直奔享殿而去,最後幾乎是小跑起來。
姜晚和謝硯跟在後面,誰也沒有說話。
進了享殿,長明燈的光照得殿中陰暗幽深,供案上的牌位靜靜立著。
崔汀顫抖著開口:「秦旌,秦旌,你在嗎?」
卻無一人回答。
崔汀不死心,又喚了一遍:「秦旌,秦旌。」
仍是無人應答。
姜晚看著有些魔怔的崔汀,走上前來,輕輕按住她的手臂。
「華陽,或許是小皇叔在天有靈,所以才託夢給你。」
崔汀搖了搖頭,固執說道:「不,一定是秦旌在呼喚我。」
她走到供案前,對著秦旌的牌位,笑著流淚說,「秦旌,你看,我終於來看你了。若是你在,便跟我說句話。」
殿中靜了片刻。
姜晚正想再勸,崔汀卻忽然抬起手來,示意她噤聲。
姜晚與謝硯對視了一眼,兩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崔汀以為還是無人應答時,一聲嗤笑忽然在殿中響了起來:「哭什麼?本王還沒死。」
崔汀猛地抬起頭來。
「蓁蓁,還是這麼愛哭。」
崔汀的眼淚流得更凶了:「秦旌,你真的沒死?」
「死倒是沒死。」那聲音變得有些不耐煩,「就是被困住了,動彈不得。」
許是被困太久,秦旌把在軍營中的暴戾也帶了出來。
崔汀的聲音抖得厲害:「那你如今在哪裡?我去找你。」
其他人在旁邊看著崔汀自言自語,一時之間竟無人敢上前說話。
謝硯下意識地將姜晚護在身側,目光警覺地掃視著殿中每一個角落。
「不知道。」那聲音里透出煩躁,「我看不見,也動不了。這地方又冷又熱的,有些古怪。」
崔汀攥緊了袖口:「你能感覺到什麼?」
「雪的味道,混著駝鈴和胡語。」
崔汀一怔:「雪?駝鈴?」
「西邊?」崔汀猛地抬頭,與姜晚對視一眼。
姜晚眼中也滿是震驚。
「秦旌,」崔汀往前一步,幾乎要撲到供案上,「你是不是在西境?」
「聽著。」那聲音陡然凌厲起來,「這地方怕是尋常人找不到。你別貿然來,等著我回去。」
話音落下,殿中重歸寂靜,仿佛方才那番對話只是一場幻覺。
姜晚走上前來,聲音裡帶著遲疑:「華陽,方才那……你是在和小皇叔說話?」
崔汀盯著秦旌的牌位道:「是西境。他一定是被困在西境了。」
她想起方才秦旌說的話,忽然抬眼看向姜晚,「昭寧,西境有什麼地方,是又冷又熱?」
姜晚搖了搖頭,卻聽謝硯在身後沉吟道:「西境……若說又冷又熱,倒讓我想起一個地方。」
崔汀猛地轉過身來。
謝硯道:「西境極西之處,有一片地界,當地人稱『陰陽澗』。
據說那裡地火與冰泉共存,一面是萬年不化的雪山,一面是終年不熄的地火。
尋常人進去,走不了百步便會迷路,十有八九出不來。
西境人將那地方視為禁地,等閒不敢靠近。」
崔汀的眼睛亮了起來:「陰陽澗?!」
謝硯皺了皺眉:「華陽侯,那地方兇險異常,你……」
「謝相,」崔汀打斷他,「秦旌在那裡,本侯一定要去。」
姜晚拉住她的手:「華陽,你先別急。若真要去西境,我們得從長計議……」
「昭寧,」崔汀反握住她的手,「我等了八年。方才你聽到了,他必定是還活著,在喚我。」
姜晚無法解釋這些,就像她也無法解釋自己的夢境一樣。
崔汀對著秦旌的牌位,輕聲道:「秦旌,你等著我。我這就去西境。」
姜晚看著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謝硯站在一旁,終是輕嘆一聲:「既如此,本相替你安排。西境路遠,須得做足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