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口,不只是尹辭,連謝硯和姜晚都愣在了原地。
尹辭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眼睛直直地盯著她。
許多年前,楚尹兩家訂下婚約時,他還只是個半大的少年。
後來楚家出事,婚約不了了之,尹辭再見到她,已是在芳菲苑裡。
她抱著琵琶唱曲,尹辭坐在台下聽著,竟也沒覺出異樣。
這些年,尹辭從不知道,連她的身份都是假的。
白越似乎並不在意他們如何反應,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沾過不少鮮血,指節粗糙,掌心有薄繭,不像深閨女子該有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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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小姐被那三個畜生玷污之後,便已存了死志。
管家要把我二人調換,我家小姐卻告訴我,讓我代替她活下去。」
白越喃喃著,眼中一片空茫,「我家小姐是多麼美好的人……都是這群畜生。
我早該隨著我家小姐而去的。為了給楚家昭雪,才苟活到如今。
如今也不需要了。王裴濟已死,邱亦誠也在我手上。
等下我去見了小姐,也算有個交代。」
姜晚看著白越那副魔怔的模樣,心頭一涼,悄悄朝明城和謝七遞了個眼色。
兩人會意,貼著牆根,一步一步往側邊繞去。
然而白越的餘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周遭,兩人剛移了半步,她便一眼發現了。
「不要過來!」白越厲聲喝道,同時將那火摺子往前一送。
火苗離邱亦誠沾滿火油的衣領不過半寸,邱亦誠嚇得整個人往後縮。
殿內四壁都潑了火油,濃烈的油味嗆得人鼻腔發酸。
只要那火苗再近一分,整座偏殿便會轟然燒起來。
明城腳下一頓,謝七也僵在了半步之外。
兩人對視一眼,都知道不能再靠近了。
「告訴景行,不必惋惜。」白越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
「我本來就準備殺了邱亦誠和王裴濟之後,再去京城找趙崇然的。
如今王裴濟先走一步,趙崇然怕是也多活不了幾日了。」
白越低頭看了一眼被自己拎在手裡的邱亦誠,目光里滿是嫌棄,像在看一樣骯髒的物什。
「剩下的,便由我帶著邱亦誠一起下去吧。」
白越一手攥著邱亦誠的後領,一手舉著火摺子,一步一步地退進了門檻之內。
火光已經在她身後舔上了供案的一角,四十九塊牌位被映得明明滅滅。
白越站在門檻之內,最後看了一眼門外站著的眾人。
最後一句話卻留給了門外所有人:「等我死後,若是楚家有一日昭雪。別忘了,告訴我和小姐。」
話音落下,白越轉身跨進殿中,反手將兩扇厚重的木門合攏。
「轟」的一聲悶響,門閂落定。
明城和謝七幾乎同時撲到門前,用力去撞那兩扇門,可門從裡面拴死了,紋絲不動。
片刻之後,濃煙從門縫裡涌了出來,黑沉沉地翻卷著往上竄。
緊接著,火舌從窗欞間竄起,舔著雕花的木格吞了上去。
供案上的牌位一塊接一塊地被火舌卷過。
一行人站在門外,看著那兩扇緊閉的門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起初還能聽見邱亦誠含混的慘叫,很快便被火焰的咆哮蓋了過去,再也聽不真切了。
尹辭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照出兩行淚痕,他也渾然不覺。
姜晚滿臉戚戚然,謝硯伸手將姜晚攬進懷裡,輕輕拍著。
◇ ◇ ◇
正在這時,老道長從山道上趕了過來。
可他到底還是來遲了一步。
偏殿已經燒成了一團火球,熱浪撲面而來,逼得人連連後退。
老道長站在空地邊上,看著那已無法靠近的殿門,臉上一片哀戚。
翻來覆去地念著兩個字:「痴兒……痴兒……」
姜晚聽見了。
她偏過頭,壓下喉間的酸澀,鬆開謝硯的袖口,走上前去,在他身側站定,施了一禮。
「道長。」
老道長沒有回頭,目光仍釘在那團火球上。
姜晚頓了一息,輕聲詢問道:「您可有話要說?」
老道長又沉默了好一會兒,久到姜晚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他才緩緩轉過頭看著她,又看了看站在姜晚身後的謝硯。
忽然,老道長開口了:「老道認得你。沈醉跟我提起過你。」
老道長說完這句,目光又轉回姜晚面上。
「當年沈醉和老道在那件事後便離開朝堂,而楚巍卻選擇留下,最終落了個身死道消的下場。」
這一句話,姜晚和謝硯同時怔住了。
這老道長不光和楚巍相識,竟連漕幫沈老幫主都認識?
聽那語氣,當年竟也是朝中之人,與沈醉同朝為官?
姜晚與謝硯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驚。
謝硯忽然開口問道:「道長可是守拙真人?俗名文清?」
老道長回頭看了他一眼,片刻後才微微頷首。
「沈醉跟你提起過我?」
謝硯點了點頭。
姜晚定了定神:「道長,既是長輩,可否為我二人解惑?」
老道長看了她一眼,幾乎是一瞬間便知道姜晚想要問什麼。
他轉身往山上走去,丟下一句話:「你們跟我來。」
謝硯和姜晚將其他人留在原地,便跟著老道長沿山路一路向上。
山路越走越窄,兩旁的松柏卻越來越密。
老道長走在前面,聲音被風送過來。
「上次你問這個道觀是哪個故人所建……」
姜晚點了點頭,跟在老道身後半步遠的地方。
老道長腳步未停。
「當年瘦馬案發生三年後,鎮國公府便遇到了天大的劫難。
晦之和鎮國公都被判了通敵謀逆。」
姜晚心中一沉。
晦之,是她舅舅明徹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