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青陽隨著崔汀進了侯府,一路穿廊過院。
崔汀在主位上坐了,端起茶盞,冷冷看著他。
王青陽跪在下首,姿態倒是放得極低,可那雙眼珠子卻轉個不停。
「王先生,咱們之前似乎從未見過。」
王青陽伏在地上,刻意恭維道:「是小人仰慕侯爺已久。」
崔汀放下茶盞:「你是如何知道本侯的?」
王青陽抬起頭來,臉上堆著笑:「小人前陣子替白先生傳過幾次消息,稍微留了下心。」
崔汀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
白斐傳消息的聯絡人換成了他,管家並未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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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汀壓下心頭那點疑云:「王先生這次來,是要?」
王青陽往前膝行了一步,試探說道:「小人想替侯爺辦事。如今鹽梟白斐伏法,鹽鐵總商被抓,兩江鹽運偌大的干係,總得有人擔著。若是小人能一肩擔之,自然唯侯爺馬首是瞻。」
崔汀笑了笑:「王先生這是想黑白兩吃了?好氣魄。」
王青陽聽她語氣鬆動,膽子也大了幾分,湊得更近了些。
「若是事成,這兩江鹽運不就是侯爺說了算了嗎?」
崔汀點了點頭,認真考慮了片刻:「好說,都是自己人。」
王青陽一聽這話,喜笑顏開,正要再表幾句忠心。
崔汀卻話鋒一轉,語氣仍舊閒閒的:「三月初六的事,還有誰知道?」
王青陽連忙答道:「干係重大,只有小人一人知道。」
崔汀端起茶盞:「本侯記得,當時只是傳了個行蹤,讓白先生攔住右相。怎麼就變成了截殺?」
王青陽額上沁出一層薄汗:「這……小人就不知道了。小人傳給白先生的,確實只是右相的行蹤而已。」
崔汀笑了笑:「是嗎?」
王青陽臉色不大好看地應了聲是。
崔汀將茶盞擱下:「王先生不大誠心啊。本侯既然答應了你,王先生不也要表示一下?」
王青陽身子一僵,半晌,咬牙道:「是……是鹽鐵指揮使王大人。是他逼迫小人傳話,讓白先生中途截殺的。」
崔汀朝他擺了擺手,示意他湊近些。
王青陽以為這是要吩咐什麼要緊事,連忙將腦袋湊了過去。
崔汀壓低了聲音:「這些事,可千萬別傳出去,不然本侯不好交代。」
王青陽心中暗喜。
要的就是這華陽侯「不好交代」,這樣答應自己的事才會牢牢辦到。
王青陽連連點頭:「是是,小的明白。」
話音未落,崔汀搭在他後頸上的手忽然一緊,五指扣住他的脖頸,猛地一捏一掰。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王青陽的脖子應聲而斷。
王青陽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喊叫,整個人便軟塌塌地倒在了地上。
崔汀站起身來,拿起桌上的布巾擦了擦手,哪有半分在攬月別院時的怯意。
她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屍體:「小爺生平最恨被人威脅。」
管家應聲而來,看到地上的屍體卻並不意外。
崔汀將布巾扔在桌上:「找個地方扔了,別讓人看見。」
管家應了聲「是」,扛起王青陽的屍首便要出去。
「等等。」崔汀忽然叫住了他,「傳消息的人是什麼時候換的?為何沒來稟報我?」
管家腳步一頓,斟酌著回答:「回侯爺,換人的事是白先生那邊安排的。小的便沒有多疑,是以未曾稟報。」
他說完便垂下頭去。
崔汀聽完,沉默了片刻。
她與白斐之間的往來向來靠多年攢下的那點默契維繫,彼此都放心得很。
可如今白斐生死未卜,傳信的人卻悄無聲息地換了個來歷不明的。
若不是今夜這人自己送上門來,她怕還被蒙在鼓裡。
崔汀越想越覺得後怕,眉頭擰了起來:「下次遇到這種事,不管是誰安排的,都要來稟我。」
管家聽了,面色一凜,躬身應道:「是,小的記住了。」
崔汀站在堂中,看著門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若白斐有消息,記得第一時間告訴我。」
管家應下,躬身退了出去。
◇ ◇ ◇
知府衙門,正堂。
謝硯坐於主位,面色沉沉。
姜晚升坐在側,目光端凝。
尹辭親自在旁執筆記錄,案上筆墨鋪開。
堂下衙役分列兩班,氣氛肅穆。
邱亦誠被押上堂來,跪在青磚地上,雙手上了鐐銬,卻仍不肯露出半分頹態。
謝硯開門見山:「邱亦誠,妄圖截殺本相、挾持公主一事,你還有何話可說?」
邱亦誠抬起頭來,神情淡漠:「邱某已是謝相階下囚,對此無話可說。」
截殺是死罪,證據確鑿,邱亦誠認與不認,都難逃一死。
今日提審,本就不只為這一樁。
謝硯要問的是舊帳。
於是謝硯話鋒一轉:「那今日咱們便聊一樁舊案,前任鹽鐵指揮使楚巍貪墨案。」
邱亦誠的神色微微一滯:「邱某對此更是無話可說。」
謝硯看得清楚,他不是無話,是不願說。
對邱亦誠這樣的人,硬刑未必有用,攻心才是上策。
謝硯一改往日強勢審案的做派,示意謝七將邱亦誠扶起,又命人搬來椅子,請他坐下。
這舉動讓堂上眾人都微微一愣,連邱亦誠自己都怔了一瞬,抬眼看了看謝硯。
謝硯靠在椅背上:「雖然咱們立場不同,但邱總商敢作敢當的性子,本相倒是欽佩。」
邱亦誠沒有吭聲,卻也沒有拒絕。
謝硯換了個話頭:「據說邱總商是白手起家,能坐到如今的位置,其中辛苦想必不為常人所知吧?」
邱亦誠淡淡反問:「能走到如今,謝相難道沒有點曲折嗎?」
謝硯道:「謝某一介寒門出身,跟邱總商自是不同。邱總商背靠大樹,應該好乘涼才對。」
邱亦誠果然冷下臉:「哼,邱某和左相併無瓜葛。」
謝硯等的就是這一句。
他不緊不慢,追問:「邱總商連左相都不願意依附,又為何會和王大人走得近呢?」
邱亦誠道:「各取所需罷了。」
謝硯點了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個說法,卻又拋出下一句:「聽說邱總商還幫王大人照顧過病重老母?」
邱亦誠的神色微微一松:「當年,我感念王大人的照拂,確實替他照顧過家中長輩。」
謝硯意味深長地看著他:「邱總商不如說一說,王大人為何照拂你?」
邱亦誠的臉色有些難看了。
謝硯繼續道:「邱總商,你說你和左相併無瓜葛,可朝中這點事你不可能不知。
王裴濟是楚巍一手帶出來的人,最重官聲。
他若無所圖,為何要照拂一個寂寂無聞的鹽商?
若是沒有左相這座靠山,你以為他王裴濟會願意和你結交?」
邱亦誠臉色又難看了幾分。
謝硯的話,像刀子一樣,割著他那點從不與人言說的心結。
是,他不是不知道,但是卻不願意承認。
邱亦誠恨伯父從不肯為他鋪路,甚至不讓他以真名出現。
所以他拼命往上爬,只盼有朝一日,伯父能看見,他也能光宗耀祖。
可謝硯偏偏當眾挑破:他走的每一步,都踩著「左相子侄」這四個字。
謝硯看他神情恍惚,便逼問道:「所以你為了幫王裴濟上位,就羅列罪名誣陷楚巍?」
邱亦誠猛地抬頭,脫口而出:「不,不是我先起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