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的眉心跳了一下,居然是王裴濟?
當日謝硯對劉德茂的底細了如指掌時,她便存了疑問。
一個縣令而已,何須當朝右相如此關注?
姜晚看向謝硯,目光沉沉:「你早知道他的來歷?他與王裴濟是何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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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硯看著她,不急著答,反而將話頭拋了回來:「殿下不妨猜一猜。」
姜晚沉吟道:「王裴濟向來注重官聲,連子侄都未得其半分庇護。
若說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無非是明家通敵舊案和楚家貪腐舊案。莫非和這兩件事有關係?」
謝硯讚賞地點了點頭,轉頭吩咐道:「謝四,取劉德茂的字來。」
謝四應聲去了,片刻後取來一捲紙,雙手遞到姜晚面前。
姜晚接過來展開一看,眸色漸深。
那上面的筆跡,竟與當年外祖的字有幾分神似。
姜晚抬頭震驚地看向謝硯:「你的意思是,他是當年偽造通敵密信的人?」
謝硯點了點頭:「當年鎮國公的字一字難求,劉德茂年輕時曾刻意臨摹過。
雖只得了幾分神韻,但若比照著書信逐字拼湊,便足以以假亂真。」
「回稟貴人,正是如此。」劉德茂跪伏在地上。
姜晚目光里翻湧著怒火:「你好大的膽子?!」
劉德茂被她那目光壓得一窒,低下頭去。
「當年小人窮困潦倒,有人給了一封書信,說讓小人模仿書信上的筆跡,事成之後便可給小人一個差事。」
姜晚忍著想殺人的心,問道:「是誰讓你偽造鎮國公的書信?」
劉德茂的頭垂得更低了:「便是……便是王裴濟。」
姜晚深吸一口氣,按下那股幾欲破胸而出的殺意。
雖然她早已知道那封密信是偽造的,可當偽造密信的人活生生地跪在面前時,又是另外一回事。
姜晚盯著劉德茂,一字一句問道:「他是從何處得到的鎮國公的書信?」
劉德茂伏在地上:「這小人確實不知。」
「他可告訴你偽造密信用於何處?」
劉德茂搖了搖頭:「事後明家通敵案爆發,小人才猜到一二。」
姜晚盯著劉德茂看了許久,才冷聲道:「偽造鎮國公密信,你可知道這是死罪?」
劉德茂苦笑了一聲:「當年小人鬼迷心竅,小人該死。」
姜晚看著他:「事到如今,你可敢與王裴濟對簿公堂?」
劉德茂猛地抬起頭來,重重地點了點頭:「小人願意。只是,小人有一個請求。」
姜晚冷冷地掃了他一眼:「死人不配和本宮講條件。」
劉德茂額頭觸地:「貴人,小人一家老小皆被王裴濟所殺,小人這條命不足惜,只求……只求王裴濟伏法。」
姜晚看著他這副模樣,終究冷聲道:「本宮便應了你。」
她說完便不再看他,轉身便往外走。
謝硯跟在她身後出了院子,走到村口姜晚忽然停住了。
「像如今這樣費盡心思籌謀,那些人卻依然逍遙法外。當真是憋屈。」
謝硯走到她面前站定,握住她的手。
「王權之下,牽一髮而動全身,隱忍是必要的。」
姜晚看著他,心情慢慢平復下來。
「終有一日,本宮要讓這天地都翻上一翻。」
◇ ◇ ◇
三日後,攬月別院。
鹽梟伏法,右相設宴款待揚州官員及鹽商。
消息一傳出去,整個揚州城都動了起來。
一眾人等得到邀帖,趨之若鶩。
誰說右相不近人情?這不也要擺酒請客了麼?
連王裴濟、尹辭、華陽侯崔汀都應邀前來。
一時間別院門前車馬盈門,賓客絡繹不絕,送來的賀禮堆了滿滿一廊。
邱亦誠到的時候,別院門口已經熱鬧非凡,馬車排了半條街。
他下車環顧了一圈,不禁感嘆了一聲:「都說右相是寒門出身,可今日這排場,竟一派世家子弟的作派。」
因著長公主也在受邀之列,專門有人在別院門口設了卡,查驗來客隨從的兵器。
大家不做他想,從善如流。
畢竟長公主的安危誰也不敢馬虎。
更何況眾人送來的禮物謝硯都一一收了,這便是個好信號。
右相到底也是凡胎肉身,逃不過人情往來。
長公主殿下到的時候,謝硯帶著眾人親自到門口迎接。
姜晚一身玄金長裙,儀態端方地從馬車上下來。
王裴濟站在謝硯身後,看見長公主的面容時,整個人忽然僵了一瞬。
那張臉,那眉眼?!
王裴濟心裡翻江倒海:是她回來了嗎?不,年齡不對,可這也太像了。
眾人卻並未察覺他的異常,只當他是被長公主的儀容所懾。
唯有謝硯迎著姜晚回身時,餘光掃見了王裴濟臉上尚未隱去的怔忡。
謝硯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引著姜晚入席。
長公主端坐上首,謝硯坐於次位,兩人一左一右。
底下眾官與鹽商分列兩側,本應是一片祥和,可此刻不知為何,堂中氣氛沉凝,無人敢先開口。
謝硯端起茶盞,看著堂下:「本相初來揚州,便有人急著要本相的命。
甘江中一場水戰,鹽場外一場伏殺。諸位覺得,是本相運氣不好,還是這揚州城裡,有人不想讓本相活著回去?」
堂中一靜,幾個鹽商面面相覷,額上隱隱滲汗。
「今日這宴,不急著開席。有些事情,得在宴前,當著諸位的面,細說分明。」
說罷,謝硯抬手輕輕一揮。
謝七會意,大步走到堂中,沉聲喝道:「來人。」
話音落下,護衛便帶著兩撥人從側門魚貫而入。
那些人面容憔悴,手臂上還留著被拷問過的淤痕,顯然已受過一番刑訊。
席上眾人看著這陣仗,紛紛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邱亦誠抬眼一看,臉色驟變。
那兩撥人不是別人,一波是他派去劫走官鹽的;另一波,是他派去在船上刺殺謝硯的。
每一個都是他安排出去的棋子,此刻卻齊刷刷地跪在堂中。
謝硯看著臉色驟變的邱亦誠:「諸位是否識得這些人?」
堂中安靜了一瞬,揚州官場的人竟無一人吭聲。
謝硯笑了一下,將茶盞擱下:「既然諸位都不吭聲,那本相就來替諸位介紹一下。」
他揮了揮手,謝七便下去拉起跪在最前面的一個人:「你先說。」
那人瑟縮著抬起頭來,餘光掃見邱亦誠站在席間,渾身一激靈。
「是他……是邱總商讓我們去劫走官鹽的,說嫁禍到鹽梟白斐身上。」
邱亦誠當即出聲:「你胡說!謝相,小人實在不認識此人,怕是有人故意栽贓陷害。」
謝硯看著他:「不急。還有人。」
謝七便抓起另一人,沉聲問道:「你來。」
那人被謝七提著後領拽到堂中,伸手指向邱亦誠。
「是他。是他讓我們在康山腳下伏擊的,之前還設計在船上動手,把船上的人一網打盡。」
邱亦誠的冷汗終於落了下來。
謝硯目光淡淡地落在邱亦誠面上:「邱總商?還有何話說?」
邱亦誠喉結上下滾了一遭,強撐著扯出一個笑來。
「謝相不要聽信這些人胡言亂語。小人怎麼會做那等殺人越貨的勾當?」
謝硯冷笑一聲:「看來邱總商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呢。」
他大手一揮,謝七轉身出去,片刻後帶了另一個人上來。
謝硯指著來人:「邱總商可認識此人?」
邱亦誠抬眼一看,整個人定在了原地。
那人竟是當初準備去京城告狀的小鹽商於澤。
他明明記得,這人連夜逃離了揚州,按道理早該死在路上。
怎麼會在這裡?
於澤見到邱亦誠,扯出一個慘澹的笑來:「邱總商,怕是沒想到我還活著吧?」
邱亦誠猛地回過神來,別過臉去:「你是誰?我不認識你。」
話音未落,席間便傳來一聲嗤笑。
崔汀端著酒盞,不緊不慢地開了口:「右相大人,邱總商可都不承認呢?」
謝硯也不惱,目光掃過堂下眾人:「在座的各位,可認得此人?」
眾人左顧右盼了一陣,終於有人站了起來:「稟大人,這是揚州的一個鹽商,叫於澤,在場的大半都認得。」
話音剛落,另一人也跟著起身:「他被邱亦誠趕出了揚州,當時傳言說已經被……已經沒了。
還有兩個人,沒有被邱亦誠嚇住,偷偷要去京城告狀,誰知死在了路上。」
邱亦誠一看那站起來說話的兩個人,正是素來和自己不對付的幾個鹽商。
他眼睛死死地瞪著他們,毫不掩飾眼中的殺意。
那兩人被他瞪得氣勢一矮,一個個把頭低了下去,只覺得出了這院門,小命立時便要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