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硯策馬來到康山腳下的鹽場。
這裡靠山迎海,遠處是一望無際的灘涂與層層疊疊的鹽田,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若非官命在身,與姜晚在此小住幾日,倒也算是難得的安逸。
謝硯定了定神,將這念頭壓了下去,翻身下馬,帶著隨從進了鹽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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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此番以巡查為名出城,卻在別院設伏,便是要讓那些盯梢的人誤以為他重心仍在鹽梟身上。
若是別院那邊配合得當,讓那些人信以為真,放鬆警惕,便是最好的局面。
算時辰,若一切順利,此刻別院那邊應當已經動手了。
可至今沒有消息傳來,謝硯心裡隱隱有一絲不安,只在場內粗略轉了一圈,便打算收兵回城。
誰知剛走出鹽場大門不遠,便遠遠看見一群人影正朝這邊湧來。
謝硯腳步一頓,定睛望去。
竟是聚眾而來的鹽民,約莫百十號人,老老少少都有。
人數越來越多,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將官道堵了個水泄不通,口中不斷喊著冤屈。
謝硯立在原地,目光從這些人面上緩緩掃過。
有滿臉溝壑的老者,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攥著拳頭卻不敢上前的年輕漢子。
謝硯側頭看了謝九一眼,謝九會意,擠進人群打聽了一圈,回來稟道。
「爺,鹽民不知從哪裡打聽到您今日巡查鹽場,說是來了個京城的大官,便聚攏過來告狀。」
聚攏來的人有些感謝白斐白先生的恩德,有些痛罵官家苛待。
謝硯聽到「白斐」二字,眉峰微動。
此人果然在兩江之地經營的不只是私鹽產業,連鹽民的心也一併攏了過去。
他望著眼前烏泱泱的人群,一時陷入兩難。
若強行驅散,在這眾目睽睽之下,便成了「官逼民反」。
可若放任不管,這些人一時半會兒也散不去。
但轉念一想,若是能藉此搜集證言,將來作為呈堂證供倒是更加穩妥。
謝硯定下心來,讓人搬了書案出來,當場擺開陣勢,吩咐隨從取來紙筆,將鹽民所言一一記錄在案。
這一番折騰下來,日頭從東邊移到了頭頂,又漸漸偏了西。
鹽民們見這位大官當真肯聽他們說話,怨氣便消了大半。
那位領頭的老漢顫巍巍直起身來,轉身從身後一個年輕人手裡接過一隻酒罈和幾隻碗。
滿滿斟了一碗,端到謝硯面前,雙膝跪地,雙手舉過頭頂:「大人辛苦了。
老兒家中貧寒,沒什麼拿得出手的,只有一壇自家釀的米酒,請大人潤潤喉嚨,算是老兒代鄉親們謝過大人的恩德。」
旁邊一個八九歲的小孫子也仰著圓臉,怯生生地補了一句:「大人喝一口嘛。」
謝硯垂眼看著那碗酒,又抬眸掃了一眼周圍。
尚未走遠的鹽民正回頭望著這邊,目光里滿是善意。
盛情難卻,若當眾推拒,反倒寒了民心。
謝硯伸手去接碗,謝九卻比他快了一步,上前從老漢手中接過酒碗,雙手捧起,仰頭便飲了一大口,含了片刻才咽下。
酒液溫潤,就是尋常農家自釀的米酒。
謝九朝謝硯微一頷首。
謝硯含笑接過來,端到唇邊,一飲而盡。
老漢見他喝得痛快,登時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來,又拎起酒罈,笑呵呵地走到幾名隨行護衛面前。
「各位大人也辛苦了,陪你們家大人一道喝一碗,解解乏。」
眾人見謝九和謝硯都已飲過,且這老農一臉赤誠,便再無顧慮,各自接過碗來,仰頭飲盡。
老漢這才牽起小孫女的手,身影很快消失在官道盡頭。
謝硯帶著一行人往回走。
走著走著,卻覺得腳步漸漸發沉。
他下意識攥緊了韁繩,心頭猛地一沉:方才那碗酒有問題。
身旁的謝九腳步也開始踉蹌,幾個護衛更是直接扶住了路邊的樹。
「爺,不對勁……」謝九話音未落,四周密林里忽然湧出上百道黑影。
謝硯冷笑一聲,抽出腰間佩劍。
迷藥是前菜,這群人才是正題。
方才那些鹽民、那碗酒,全是鋪墊,只等著他放鬆警惕的這一刻。
那老漢怕也不曉得酒中被人動了手腳,只當是尋常謝禮,被人當作了棋子使。
謝硯心中同時閃過另一個念頭。
對方選在這個時辰動手,說明別院那邊也必然出了差錯。
兩撥人瞬間廝殺在一處。
謝硯帶來的護衛雖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可方才那碗酒中的藥力已然發作了大半,竟有些抵擋不住這群亡命之徒的猛攻。
謝九帶人拼死在前方抵擋,謝一則護著謝硯邊打邊往後撤。
然而謝硯並未急著退走,他站在戰圈後方,冷眼旁觀著局勢。
其中一個人影身形矮小,裹在一身深色短打里,看似不起眼,可周圍四五個人都在有意無意地護著他。
此人每一次抬手或微微側頭,那些人的攻勢便會隨之變向。
謝硯當即鎖定:這便是領頭之人。
他身形一掠,欺身而上,劍鋒直奔那人面門。
擒賊先擒王,這道理什麼時候都不過時。
那人顯然沒料到他會突然破圍來攻,後退半步堪堪避開劍尖,手腕一翻便迎了上來。
兩人在混亂中交手了七八招,劍勢越來越快,謝硯忽然心頭一動。
那人側身時不經意間露出的喉間平滑,分明是個女子。
莫非是她?楚菲。
眾人見他攻向領頭人,所有攻勢立時調轉方向,齊齊朝謝硯逼來。
刀光劍影從四面八方向他罩下。
謝硯被圍攻得身形一滯,對方那女子的劍已到了跟前,劍尖直刺他胸口。
謝九在側方餘光瞥見,猛地大喊一聲「爺小心」,飛身一撲,用自己的右臂生生擋住了那一劍。
劍鋒沒入皮肉,謝九悶哼一聲,鮮血湧出的瞬間便變成了黑色:劍上有毒!
謝硯瞳孔驟縮,他揮劍逼退那女子,俯身去扶謝九。
謝九咬著牙,沒有半分猶豫,反手一刀將右臂齊肩斬下。
斷口處黑血迸濺,謝九悶哼一聲倒地,臉色慘白,卻還掙扎著用左手撿起了刀。
眼前女子的劍勢如急雨,接連而至,謝硯忙不迭地招架。
可他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去,對面的人卻似乎越殺越多。
謝硯握劍的手指緊了緊,忽然有些恍惚。
自己已許久不曾這般狼狽過了,上一次被人逼到絕境,是什麼時候的事?
如今竟被一群流寇困在此處。
謝硯心中暗暗發急,別院那邊不知如何了,姜晚察覺了異常會不會趕過去?
她是否安好?到底是自己太過於相信路景行了。
謝九斷臂後來不及包紮,便單手持刀重新殺入戰圈,朝謝一大喊:「謝一,護著相爺離開!」
謝一提氣,將身前兩名敵人一一逼退,退回謝硯身邊,低聲道:「爺,走。」
謝硯斷然不肯扔下自己的人獨自逃生。
可謝一沒有給他猶豫的機會,趁著謝硯揮劍格擋的空隙,一個手刀精準地劈在他後頸上。
謝硯眼前一黑,身體軟了下去。
謝一將他扛上肩頭,提氣飛身便要離去。
那群蒙面人見他意圖脫身,立時調轉方向,齊齊追身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