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苑前,火光沖天,整條街都被映成一片暗紅。
謝硯趕到時,眼前的已是一團亂局。
官兵們提著水桶進進出出,奔走呼喊聲此起彼伏。
百姓被攔在警戒線外,探頭探腦地張望。
尹辭滿頭大汗地迎上來,急匆匆行了一禮:「右相,芳菲苑半夜突然起火,火勢極大。
下官接到消息便帶人趕來,可火從後院燒起來,蔓延得太快,根本來不及撲救。」
謝硯目光落在那片燃燒的樓閣上:「裡面的人呢?」
尹辭抬手抹了一把額上的汗:「裡頭情況複雜,官兵進不去,尚不清楚有多少人困在裡頭。
下官已調了附近幾個坊的兵丁過來,可火勢太大……」
他頓了頓,語氣里透出自責,「是下官失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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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硯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這芳菲苑裡,有尹大人的熟識麼?」
尹辭被他這一問問得一愣,連忙擺手:「不,不是。只是大人昨日交辦今日查封,這芳菲苑便失了火,下官這差事辦得不妥……」
謝硯點了點頭,語氣聽不出喜怒:「當真是天災人禍啊。」
尹辭拱手道了聲「是」,便又轉身去指揮救火了。
謝硯站在原地,冷冷注視著眼前這一片明滅不定的火海。
昨日剛下令查封,今日便付之一炬,世上哪有這般巧的事?
臨近正午,芳菲苑的火終於漸漸熄了。
整座樓閣連帶後院燒得面目全非,斷壁殘垣間零星地冒著青煙。
官兵們捂著口鼻進去翻尋了一遍,出來時臉色古怪,湊到尹辭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尹辭聽完也是一愣,但明顯鬆了一口氣,快步走到謝硯面前:「右相,翻遍了整個院子……一具屍體都沒有。」
謝硯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只點了點頭:「知道了。」
沒有屍體,便說明人早跑了。
火是障眼法,為的是給逃的人爭取時間。
午後,謝硯端坐於知府衙門大堂之上。
尹辭與王裴濟分坐兩側下首,堂中氣氛微沉。
尹辭先開了口:「想不到鹽梟團伙竟藏匿在揚州最出名的青樓之後。右相來揚州時日雖短,卻能查到如此地步。」
謝硯拱了拱手:「尹大人客氣了。」
王裴濟在旁邊接過話:「只是抓捕鹽梟之事,右相大可以提前知會下官一聲,也好讓下官早做準備,助大人一臂之力。」
謝硯不動聲色地答道:「事出突然,怕打草驚蛇,知情人越少越好。本相也是想著等一切穩妥了再與王大人通氣。」
王裴濟心中冷笑一聲,面上卻只微微頷首:「右相布置得如此周密,可看如今的情況……」
他若有若無地往尹辭的方向掃了一眼,「怕是有人提前走漏了消息。」
尹辭被他這一眼看得面色微僵,連忙岔開話頭:「右相,如今芳菲苑已毀,下一步咱們該怎麼辦?」
謝硯擱下茶盞,只說了兩個字:「等著。」
王裴濟與尹辭同時一愣,面面相覷。
等?等什麼?
謝硯卻沒有解釋,只招了招手讓人上了新茶來,真便擺出要慢慢等的架勢。
尹辭與王裴濟互看了一眼,也只能各自端起茶盞,陪著坐了下來。
一盞茶的工夫過後,謝七大步入堂,站定拱手:「爺,昨夜失火前從芳菲苑逃竄出來的人,已盡數緝拿,現押在城外,聽候爺發落。」
尹辭臉色微微一變,心中驚疑:竟抓到了?那……菲娘呢?
王裴濟面上也露出詫異之色,他轉頭看向謝硯,原先那幾分輕慢終於收了起來。
原來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他以為謝硯失了先手,卻沒想到人家早已在外圍布好了網,只等著那些人自投羅網。
王裴濟忽然撫掌一笑:「果然是右相大人,下官佩服。」
他隨即偏過頭看了看尹辭的神色,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不過,尹大人似乎對此並不高興?」
尹辭被他一語點醒,連忙扯出笑容來,接過話頭道:「下官慚愧,本來以為是自己這裡出了紕漏,想不到右相早有布局。如此一來,下官這顆心才算放下了。」
謝硯沒有接話,只吩咐道:「把人單獨收押。然後放出風去。」
謝七應了聲「是」,轉身出去了。
尹辭與王裴濟同時露出疑惑之色。
王裴濟追問道:「右相,是放什麼風?」
謝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或許仍有驚喜。」
◇ ◇ ◇
接下來的兩日,整個揚州城便透出一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架勢。
街面上巡邏的兵丁多了起來,茶樓酒肆里議論紛紛。
人人都說朝廷大官查到了鹽梟的老巢,芳菲苑的人準備要逃卻被一網打盡。
風聲在坊間傳得沸沸揚揚,竟比官府的告示還要快幾分。
謝硯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讓該動的人動起來。
外頭的人想破腦袋,偏偏有人過得十分愜意。
謝硯午後便以「商量要事」為由,堂而皇之地進了長公主府的門。
姜晚看著他那一臉得逞的表情,心中覺得好笑。
這人把公務當成了敲門磚,害得她不得不把書房騰出一半來給他。
兩人各自窩在自己那一片領地里,倒也相安無事。
姜晚因著月信來了,整個人蔫蔫地歪在軟榻上,翻著那些花花綠綠的話本子解悶。
謝硯批了幾本公文,抬頭看了她一眼,見她正津津有味地翻著一冊話本。
他看了片刻,嘴角不自覺彎了一下。
一時之間,倒像是又回到了船上的那段日子:安靜,妥帖。
門外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一室靜謐。
明城在門外站定,稟報導:「殿下,相爺,人已盯上了。」
姜晚從話本上抬起眼來,臉上浮起一絲笑意,朝門外應了一聲「知道了」。
她轉過頭來看謝硯:「相爺故意放走了楚菲,這招當真是妙。」
謝硯笑了笑:「若不是你的人一直盯著楚菲,怕是也發現不了她與鹽梟的關係。」
姜晚聽了,得意地挑了挑眉。
這時玉檀的聲音又從門外傳來:「殿下,南境來信了。」
姜晚與謝硯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疑問。
這個時候,南境能有什麼事?
姜晚放下話本:「拿進來。」
玉檀推門進來,將一封火漆封緘的信函雙手遞上。
姜晚接過來拆開,一目十行地看了幾行便笑了,順手將信遞給了謝硯。
謝硯接過去從頭到尾讀了一遍,也笑了:「倒是歪打正著,如此便更穩妥了。」
姜晚靠在窗邊,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只是沒想到,這劉三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