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的鐘聲還在風雪中迴蕩,鎮南軍八萬鐵騎的馬蹄聲已經徹底消失在了京城北面的茫茫夜色之中。
沈清舟獨自站在世子府的門檻內,直到那翻滾的積雪重新覆蓋了馬蹄的印記,他才緩緩轉過身。
「去戶部衙門。」
「大哥,現在才卯時未到,戶部衙門的大門都還沒開。」
沈雲鶴手裡攥著一疊厚厚的帳冊,快步跟了上來,壓低聲音道,
「而且皇上昨日下了死命令,以清查帳目為由,封存了戶部銀庫。
我們現在去,那幫老油條必然會用『皇命難違』來搪塞我們。」
「沒開門,就給我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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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舟踩著墊腳凳上了馬車,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我只有三天時間,這八百萬兩軍餉,我不僅要籌齊,我還要讓這京城裡所有想看我們笑話的人知道,誰才是笑話!」
「無咎到了嗎?」沈清舟坐定,看向騎馬護在車旁的陸鋒。
「回主子,謝大人已經帶著大理寺的一百名精銳刑捕,在戶部衙門外的一條街候著了。」陸鋒沉聲答道。
「好。走!」
……
京城,戶部大門外。
天色剛剛擦亮,風雪依舊。戶部衙門那兩扇包著銅釘的沉重大門緊緊閉合著。
幾名守門的差役正揣著手,縮在門房的火盆邊打盹。
「砰——!」
那兩扇厚重的大門,被侍衛直接強行撞開,木屑橫飛!
「什麼人!竟敢擅闖六部重地!不要命了嗎?!」
差役們慌張地跑出來,剛想拔刀,卻被眼前黑壓壓的一片人群震得雙腿發軟。
沈清舟在一眾護衛的簇擁下,踏著滿地碎裂的木屑,面無表情地跨過了戶部的門檻。
戶部尚書和幾位侍郎聽到巨響,衣衫不整地從內堂跑了出來。
「沈、沈大人?!」
戶部尚書一看這陣仗,硬著頭皮上前拱手道:
「沈大人!您這是何意?
這裡是戶部,乃朝廷掌管天下錢糧之重地,
您帶著大理寺的人強行破門,甚至還驚動了三位殿下,此舉未免太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裡了吧!」
「法度?」
沈清舟停下腳步,冷冷地看著戶部尚書,
「本官奉皇上口諭,三日內籌齊八百萬兩軍餉送往北境平叛。本官今日來,就是來向戶部提銀子的。」
戶部尚書心裡打了個突,連連嘆氣:
「沈大人,不是下官不配合,實在是……
皇上昨日剛剛下了聖旨,言明福王案牽連甚廣,戶部帳目不清,即日起全面封存銀庫進行盤查。
沒有皇上的手諭,下官就算是有十個膽子,也不敢私自開庫撥銀啊!
更何況,別說八百萬兩,現在國庫里連八十萬兩現銀都湊不齊啊!」
「哦?湊不齊?」
沈清舟微微挑眉,懶得跟這種老狐狸扯皮,直接轉頭看向身旁的謝無咎。
「無咎。大魏律法,貽誤軍機,致使前線將士斷糧斷餉者,該當何罪?」
謝無咎微微一笑,聲音溫潤卻字字如刀:
「回沈大人。依《大魏軍律》第七條,貽誤軍機者,斬立決;主官抄家,夷三族。」
「沈清舟!你敢恐嚇朝廷命官?!本官是奉旨封庫,你若敢動本官,皇上絕不會輕饒你!」
「皇上要的是八百萬兩軍餉,至於這錢是怎麼來的,誰的腦袋落地了,皇上不在乎。」
「既然尚書大人說國庫沒錢,好。本官今日就親自來查查,這錢,到底去哪了。」
沈清舟微微揚起下巴,目光猶如寒星般銳利:「大理寺聽令!」
「在!」一百名大理寺刑捕齊聲怒吼,聲震屋瓦。
「將戶部上下所有官員,無論是尚書還是書吏,全部給本官扣押在正堂!一隻蒼蠅也不准放出去!」
沈清舟將一枚代表欽差與大理寺主審的令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雲鶴,帶人去查抄戶部過去十年的所有帳冊底庫!無咎,按著名錄,給本官一個一個地審!」
「今日,誰敢隱瞞一分貪墨之銀,大理寺就地正法!」
「沈清舟!你瘋了!你這是屈打成招!我要見皇上!我要面聖!」
「想見父皇?」
三皇子蕭澤「唰」地一聲收起摺扇,溜達到戶部尚書面前:
「尚書大人,你是不是還沒搞清楚狀況?
太傅現在手裡握著的,是父皇要錢的死命令。
別說是審你們幾個貪官,太傅今天就算是把你戶部的地皮刮下三層來,父皇也只會夸太傅能幹。」
「你們這群蛀蟲,平日裡吃拿卡要,現在前線將士在冰天雪地里賣命,我世子表哥在北境流血,你們居然敢拿什麼『封庫』來卡太傅的銀子?」
二皇子蕭城拔出腰間的長劍,插在戶部尚書的臉側,
「乖乖把貪進去的銀子吐出來!少一兩,本皇子現在就在你身上戳個透明窟窿!」
大皇子蕭齊則站在堂口,雙手抱胸:
「從現在起,戶部由沈大人全面接管。任何人敢有異議,視為意圖謀逆,與福王同罪!」
一箱又一箱沾滿灰塵的帳冊被搬到大堂上。沈雲鶴帶著雲豐商號最頂尖的幾十名算帳先生,算盤打得啪啪作響。
謝無咎則拿著大理寺的卷宗,對每一個被揪出帳目問題的官員進行當場審訊。
沈清舟端坐在太師椅上,手捧著一杯滾燙的濃茶,蒼白的面容在水汽中若隱若現。
……
距離京城千里之外的北境。
狂風卷著大如鵝毛的雪片,在這片蒼茫的凍土上肆意呼嘯。
氣溫已經降到了滴水成冰的駭人地步,連戰馬呼出的白氣都在瞬間結成了冰霜。
「駕!駕!」
大軍的最前方,蕭長淵身披玄鐵重甲,胯下是一匹同樣披掛著鐵甲的純黑汗血寶馬。
「世子!不能再這麼趕了!」
副將趙武策馬衝到蕭長淵身側,抹了一把臉上凍結的雪渣,聲音在狂風中幾乎被撕碎,
「弟兄們已經連續急行軍一天一夜了!馬力已經到了極限!而且……
而且我們拋棄了所有的輜重和後勤糧車,只帶了三天的乾糧,若是遇上韃靼人的主力,我們連安營紮寨的時間都沒有啊!」
「安營紮寨?」
蕭長淵猛地轉過頭,冷笑了一聲,
「老子來北境,是來殺人的,不是來安營紮寨過冬的!」
「傳令全軍!不許減速!不用紮營!累了就在馬背上眯一會兒,餓了就啃兩口乾糧吞幾口雪!」
「皇上給京城下了三天籌齊八百萬兩的死命令!
我媳婦現在正一個人在京城裡為了我們這幫大老爺們的糧餉在跟那群老狐狸拼命!」
「他能在三天裡把京城的天翻過來,老子就能在三天裡把韃靼人的大營踏平!」
「沒有糧草?那就去搶韃靼人的!沒有戰馬?那就去搶韃靼人的!
老子要用最快的速度,把這群北境的雜碎殺得片甲不留,然後班師回朝!」
「聽懂了沒有!」
「殺!殺!殺!」
他們是鎮南軍,是大魏最鋒利的刀。既然世子說要在三天內殺穿北境,那他們就化作這風雪中最恐怖的死神!
蕭長淵死死地盯著前方。
他的腦海中,全都是離別前夜,沈清舟那雙清冷卻又滾燙的眼眸,以及那句擲地有聲的話語:
「舅舅和婆婆想看我們分崩離析,我們偏要贏得漂漂亮亮!」
「清舟……」
蕭長淵在心底默默地念著這個名字,「等我。那些敢刁難你的人,等老子回去,一個一個把他們全收拾了。」
……
紫禁城,御書房。
地龍燒得暖意融融,宣德帝與長公主蕭玉華正隔著一張棋盤,相對而坐。
棋盤上,黑白雙子廝殺正酣。
李德海悄無聲息地滑進御書房,跪在地上,聲音顫抖地稟報著剛剛匯總來的兩處密報。
「啟稟皇上、長公主殿下。戶部……
戶部那邊傳來消息。
沈大人帶著大理寺和三位皇子殿下,強行破開了戶部大門。
沈大人……
沈大人不僅接管了戶部大堂,還在那裡私設公堂,連戶部尚書都被按在地上審問。
這才不到四個時辰,沈大人已經從那些貪官的底帳里,硬生生地榨出了兩百多萬兩現銀的虧空……」
「不僅如此,沈大人還傳令天下八省的雲豐商號,正在瘋狂向京城調集現銀。
這架勢,是真的打算在三天內把八百萬兩湊齊啊……」
宣德帝夾著棋子的手猛地一頓,黑子落在棋盤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這是在拿命熬!」
「就算他能榨出貪官的錢,就算他雲豐商號再有錢,他那副身子骨,能撐得住幾天?」
長公主落下白子,神色不動,淡淡地問道:
「長淵那邊呢?」
李德海咽了口唾沫,頭埋得更低了:「世子殿下……世子殿下丟棄了所有的重型輜重和糧車,率領八萬鐵騎在風雪中進行自殺式的急行軍。
一天一夜未曾合眼,不僅沒有絲毫疲態,反而……
反而跟瘋了一樣,揚言要在三天內殺穿韃靼的大營……」
此言一出,御書房內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宣德帝與長公主對視了一眼。
這算什麼?
一個在京城殺得血流成河榨取軍餉,只為了不讓前線的敵人斷糧;
一個在北境風雪中不要命地狂飆突進,只為了早日結束戰爭,回京替愛人撐腰!
「皇兄。」
長公主看著棋盤上的僵局,突然輕笑了一聲。
「看來,咱們用常規的法子,是測不出他們的底線了。」
「既然距離和勞累拆不散,那若是加上『背叛』呢?」
宣德帝猛地將手中的黑子捏碎,石粉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傳朕的密旨!」
「動用皇家最高級別的『影衛』。即刻起,全面截斷京城與北境之間所有的私人信使和軍情驛站!」
「長淵不會收到沈清舟送去的任何一封家書,清舟也絕對收不到長淵的半點消息!」
長公主看著宣德帝那近乎偏執的神情,微微蹙了蹙眉。
……
深夜。
戶部衙門的大堂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沈清舟坐在太師椅上,手邊堆積如山的帳冊已經被核對了大半。
「大少爺,您先歇會兒吧!您已經一整天沒吃什麼東西了!」
硯書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參湯,心疼得眼圈都紅了,
「這八百萬兩雖然急,但您的身子若是垮了,世子爺回來非扒了奴才的皮不可!」
沈清舟擺了擺手,強行壓下喉間的腥甜,端起參湯一飲而盡。
他的目光透過大堂敞開的大門,望向遙遠的北方。
大軍迎來了僅有半個時辰的短暫休整。
蕭長淵靠在一塊避風的岩石旁,從懷中摸出了那半枚羊脂玉平安扣。
玉扣在粗糙的指腹間摩擦著,帶著一抹體溫。
他抬起頭,透過漫天飛舞的雪花,看著天空中那一輪同樣的孤月。
「長淵,莫回頭,往前殺。京城有我。」
沈清舟坐在戶部的大堂內,在心底輕聲呢喃。
「清舟,等我。誰也不能把我們分開。」
蕭長淵握緊了手中的平安扣,重新戴上冰冷的鐵面具,翻身上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