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池的大殿內,死寂得仿佛連空氣都被凍結了。
「三日之內,籌齊八百萬兩軍餉?!」
不知是哪位朝臣沒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顯得格外突兀,卻真真切切地喊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這根本就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大魏一年的國庫總收入,也不過兩千多萬兩。
那從泉州運回來的兩百三十萬兩雖然已經入庫,但遠水解不了近渴,更何況此刻戶部的帳目還被皇帝以清查為由死死封著。
別說三天,就算是給戶部尚書三個月,也休想憑空變出八百萬兩現銀來!
皇上這哪裡是在下旨籌餉,這分明是想要沈清舟的命!
蕭長淵的臉色瞬間變得比極北之地的寒冰還要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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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抬起頭,那雙狼眸死死地盯著高坐龍椅的宣德帝,
胸膛劇烈起伏,垂在身側的雙手已經緊緊攥成了拳頭,骨節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
「皇上!」蕭長淵一步跨出,便要抗旨。
「臣,領旨謝恩!」
沈清舟從容不迫地撩起緋色官服的下擺,在御階之下重重地叩首。
「皇上放心。三日之內,八百萬兩軍餉,臣定當分毫不差地送抵城外大營。若有延誤,臣甘願軍法處置,提頭來見!」
宣德帝看著階下那個單薄卻仿佛能扛起整個天下的年輕人,眼底深處閃過一抹極其複雜的震動。
但他面上的威嚴卻不減分毫,沉聲道:
「好!軍中無戲言。沈清舟,朕便在宮中,等你的好消息。
長淵,軍情如火,你即刻回營點兵,破曉拔營,不得有誤!」
「退宴!」
隨著李德海的一聲高唱,宣德帝與長公主拂袖離去。
大殿內的群臣猶如躲避瘟疫般紛紛散去,誰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靠近沈清舟和蕭長淵半步。
……
回世子府的馬車上,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外面的風雪再次呼嘯起來,打在車廂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蕭長淵坐在軟墊上,死死地將沈清舟按在自己的懷裡,雙臂勒得極緊,仿佛只要一鬆手,懷裡的人就會憑空消失一般。
「你瘋了是不是?!八百萬兩!三天!」
蕭長淵的眼眶紅得滴血,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暴怒與心疼,
「這擺明了是我舅舅和我娘設下的死局!他們見道德綁架壓不垮你,就用這種極端的政務來榨乾你!你為什麼不讓我推了那道聖旨?大不了我帶兵……」
「帶兵如何?帶兵逼宮嗎?」
沈清舟靠在他的胸膛上,抬起手,微涼的指尖輕輕撫平蕭長淵緊鎖的眉頭,
「長淵,謝無咎說得對,他們是在『熬鷹』。」
沈清舟握住蕭長淵的手,十指緊扣,力度大得驚人:「長淵,我們不能輸。更不能在這個時候亂了陣腳。」
「可是我怎麼能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豺狼虎豹的京城!」
蕭長淵的嗓音沙啞得厲害,像是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八百萬兩,若是籌不齊,他真的會殺你的!我寧可不要這大魏的兵權,我也絕不能拿你的命去賭!」
「蕭長淵,你看著我。」
沈清舟猛地從他懷裡掙脫出來,雙手捧住蕭長淵那張寫滿痛苦的臉龐。
「你以為我是誰?我是沈清舟!」
「這天下,還沒有我沈清舟算不平的帳,籌不到的錢!」
「舅舅和婆婆想看我們分崩離析,我們偏要贏得漂漂亮亮!」
沈清舟的額頭抵著蕭長淵的額頭,兩人的呼吸在狹小的空間裡滾燙交融,
「你去北境,用最快的速度把那些作亂的韃靼人殺個乾淨!
我留在京城,替你把這八百萬兩的窟窿補上!
我們把後背交給彼此,誰也不許拖誰的後腿!」
蕭長淵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耀眼到讓人無法直視的男人。
猛地低下頭,兇狠、熾烈地吻住了沈清舟的唇。
……
子夜時分,鎮南王世子府。
臥房內的地龍燒得極暖,但離別的倒計時卻猶如懸在頭頂的利刃,一寸寸地逼近。
蕭長淵站在床榻前,那件沉重的玄鐵重甲被整齊地擺放在木架上。
沈清舟褪去了繁複的官服,只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裡衣。他走到木架前,拿起那件冰冷的玄鐵胸甲,轉過身看著蕭長淵。
「抬手。」沈清舟的聲音很輕,卻不容拒絕。
蕭長淵紅著眼,乖乖地抬起雙臂。
沈清舟走上前,親自將那件沉重的胸甲替他穿上。
修長的手指熟練地穿過那些複雜的皮扣,將其一一繫緊。
「咔噠、咔噠……」
甲片碰撞的聲音在靜謐的屋內顯得格外清脆。
「北境苦寒,我已經讓硯書在你的行囊里備足了防寒的藥材和烈酒。」
沈清舟一邊替他繫著腰間的護心鏡,一邊輕聲囑咐,「韃靼人狡詐,你雖然武勇,但切記不可孤軍深入。你的命現在不是你一個人的,若是你敢在北境少了一根頭髮,我沈清舟絕不饒你。」
蕭長淵低下頭,看著那雙在自己腰間忙碌的白皙雙手,喉結劇烈地滾動著。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沈清舟的手腕,將其拉入自己的懷中,死死地抱住。
「等我。」
蕭長淵的聲音悶在沈清舟的頸窩裡,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
「最多一個月,我一定把北境的叛亂平息。你要好好的,一根汗毛都不許少地在京城等我回來!」
「嗯。我等你。」沈清舟回抱住他,拍了拍他寬闊的後背。
「咚——咚——咚——」
遠處的鐘樓,傳來了破曉前最沉悶的鐘聲。
寅時已到。大軍拔營的時辰到了。
蕭長淵猛地鬆開手,最後深深地看了沈清舟一眼,仿佛要將他的容顏刻進骨血里。
隨後,他決絕地轉身,一把抓起桌上的九環斬馬刀,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臥房,再也沒有回頭。
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就再也邁不動離開這扇門的腳步。
「世子起駕——!」
伴隨著門外親衛的一聲嘶吼,馬蹄聲轟鳴,猶如滾滾驚雷,迅速消失在京城黎明前的漫天風雪中。
沈清舟靜靜地站在臥房的門檻內,看著那道逐漸消失在風雪深處的紅色背影,直到周圍徹底恢復了死寂,他才緩緩收回了目光。
三日,八百萬兩。
沈清舟大步走到書案前,一把扯下身上的狐裘,厲聲喝道:
「來人!」
一直守在門外的硯書、陸鋒,以及早就等候在偏廳的沈雲鶴與謝無咎,聞聲立刻快步走了進來。
「主子(大哥)!」眾人齊聲應道,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嚴陣以待的肅殺。
沈清舟的雙手按在書案上,語速極快,透著一種斬釘截鐵的信心:
「皇上既然想看我沈清舟束手無策,想看我們被這八百萬兩壓垮,那我們就給他演一出驚天動地的大戲!」
「無咎,你立刻動用大理寺的暗線,給我查清戶部目前所有的死帳和呆帳,我要知道這國庫里到底還有多少見不得光的底子!」
「雲鶴,你拿著我的印信,立刻去秘密聯絡雲豐商號在京城及周邊八省所有的分號大掌柜,告訴他們,無論用什麼手段,三日內,給我調集所有能動的現銀,向京城匯聚!」
「陸鋒!派人去三位皇子府上投帖!告訴他們,他們的太傅現在需要他們皇室正統的名義,來背書一筆震動天下的大買賣!」
沈清舟猛地直起身,那雙清絕的眼眸中,燃燒著算盡天下的極致瘋狂。
「不就是八百萬兩嗎?」
「傳我的命令,即刻起,對戶部,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