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長街上,更夫的梆子聲在空曠的雪夜裡傳出老遠。
伴隨著一陣急促而沉重的馬蹄聲,踏碎了長街的積雪,直直地停在了鎮南王世子府的大門外。
正是接到密旨、從北境八百里加急趕回京城的靖北王——蕭胤。
前大理寺少卿,謝無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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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破京城,比咱們北境還要陰冷得邪門。」
蕭胤翻身下馬,伸手,一把托住謝無咎的腰,將他從馬背上穩穩地抱了下來,順手替他將大氅的兜帽攏得更嚴實了些,
「早知道就不該聽那老皇帝的,連夜趕路,凍壞了你怎麼辦?」
謝無咎無奈地拍開他不安分的手,低聲道:
「王爺慎言,這裡是天子腳下。
我們奉旨回京,理應先回各自的府邸,你偏要拉著我來長淵這裡,若是被言官看到……」
「看到又如何?老子在北境喝風吃雪,回了京城還不能找我那倒霉兄弟討杯熱茶喝?」
蕭胤冷哼一聲,上前一步,抬起穿著重靴的腳,「砰砰砰」地砸響了世子府的朱漆大門。
大門很快被打開,陸鋒提著燈籠探出頭來。
「靖……靖北王殿下?!謝大人?!你們怎麼這個時候回京了!」
「少廢話,蕭長淵和沈清舟呢?
讓他們給老子騰出兩間上房,再備上最熱的薑湯和炭火,凍死老子了!」
蕭胤大搖大擺地拉著謝無咎,猶如回自己家一般,直接跨進了世子府的大門。
然而,當蕭胤和謝無咎繞過影壁,踏入世子府內院的那一刻,兩人都愣住了。
想像中劍拔弩張、被皇權打壓得愁雲慘澹的景象並沒有出現。
相反,整個內院燈火通明,充滿了鮮活的煙火氣。
院子的迴廊下,沈玉柔正雙手叉腰,聲音清脆而驕蠻:
「洗乾淨點!長公主殿下賞你們來幹活,那是你們的福氣,誰敢偷懶,明日就去城外的莊子上餵豬!」
旁邊,二弟沈雲鶴正坐在一張石桌前,就著燈籠的光芒,一本正經地給幾個劈柴的念著《男德》,直念得那些人生不如死。
而硯書則端著一盆剛洗好的瓜果,在廚房和暖閣之間跑來跑去,嘴裡還嫌棄著蕭長淵的親衛們幹活太糙。
「這……這是世子府?」
蕭胤面具下的嘴角狠狠抽搐了兩下,看著那幾個被折磨得眼淚汪汪的絕色美人,轉頭看向謝無咎,
「蕭長淵那瘋子什麼時候改吃素了,居然在府里養起了這些個廢物?」
「看來,我們來得正是時候。清舟這裡,熱鬧得很。」
「謝兄!」
聽到動靜,暖閣的門被人從裡面推開。沈清舟披著雪狐裘,快步走了出來。
蕭長淵緊隨其後,他看了一眼謝無咎,又將目光轉向蕭胤,冷嗤了一聲:
「你這北境的野狼,不在你的狗窩裡待著,跑來京城作甚?還一來就帶著謝大人來老子府上蹭吃蹭喝。」
「老子樂意!」
蕭胤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拉著謝無咎就往暖閣里走,
「皇上下了八百里加急的密旨,把老子和無咎從北境調回來。
老子還不是怕你們這對新婚夫夫被京城裡的老狐狸玩死了,特地來給你們收屍的!」
半個時辰後。
內院的書房被死死封嚴,陸鋒帶著最精銳的暗衛守在門外十步之外。
書房內,地龍燒得滾燙。沈清舟、蕭長淵、謝無咎與蕭胤四人圍坐在紫檀木圓桌旁,桌上煮著一壺新茶,茶香四溢。
「這麼說,皇上和長公主這幾日,是變著法地在折騰你們?」
「這皇帝老兒也是越活越回去了。在泉州的時候沒弄死你們,現在居然用這種婦人手段來噁心人。」
「皇上想要兵不血刃地瓦解我們,自然要用世俗和軟刀子。」
「大哥說得對!他們就是沒安好心!」沈玉柔氣呼呼地坐在旁邊,「幸虧我們來得快,不然我哥的名聲都要被那些狐狸精給毀了!」
一直靜靜地聽著眾人分析的謝無咎,卻在這個時候放下了手中的茶盞。
「清舟,你們當局者迷了。」
「無咎,此話怎講?」沈清舟微微蹙眉。
謝無咎微微一笑,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你們仔細想想。皇上若是真想斷京畿大營的糧草,大可以將糧倉徹底封死,甚至派出禁軍去攔路。
可是,大皇子、二皇子他們,卻能如此輕易地帶著幾十車糧食,大搖大擺地穿過大半個京城,送進大營?
皇上的耳目遍布京城,他會攔不住幾個身為皇子、又是長淵表弟的年輕人?」
蕭長淵和沈清舟的瞳孔同時一縮。
謝無咎繼續說道:
「再說長公主殿下。她當年可是跟隨著先帝在馬背上打下江山的鐵血巾幗,她手裡的鳳羽衛真要動手,世子府的暗衛未必攔得住。
可她今日來,卻只是帶了十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面對玉柔和雲鶴的頂撞,長公主除了拂袖而去,甚至連一句重罰都沒有降下。」
「這說明了什麼?」蕭胤在一旁聽得眉頭直皺。
「這說明,皇上和長公主,根本沒有對你們動殺心。這所有的刁難,都沒有下死手。」
「他們是在『熬鷹』。」
謝無咎看著他們震驚的神色,溫聲道:
「長公主畢竟是長淵的生母,皇上也是長淵的親舅舅。
他們不知道你們這份感情不是逢場作戲、一時衝動,是真的能託付生死。」
「所以,皇上用兵權和糧草,來試探長淵會不會為了權力拋棄清舟;
長公主用子嗣和美色,來試探清舟能不能在流言蜚語中,堅定不移地護住長淵。
至於那大逆不道的香火傳承,更是他們心中過不去的世俗門檻。」
寂靜。
沈清舟坐在太師椅上,腦海中瘋狂地復盤著這幾日發生的一切。
蕭長淵猛地站起身,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你是說……我娘和我舅舅,他們是在考驗我們?!」
「正是。」謝無咎微笑著點了點頭。
沈清舟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沈清舟轉過頭,與蕭長淵視線交匯。兩人的眼中,同時浮現出了一抹心意相通的默契與釋然。
「既然舅舅和婆婆想玩,想試探我們的底線。」
「那我們做晚輩的,若是不陪他們玩一場漂漂亮亮的破局,豈不是辜負了他們的一番苦心?」
蕭長淵直接端起茶壺,仰頭灌了一大口:
「說得對!老子倒要看看,他們還能出什麼招!天塌下來,老子也把它頂回去!」
「十五上元節,皇宮設百官夜宴。」
沈清舟將茶盞輕輕放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定下了接下來的基調,
「那是皇上和長公主對我們發難的好時機。既然要破局,光靠我們兩個可不夠。」
「無咎,你精通律法大義,上元夜宴,就全交給你去駁斥。」
「靖北王殿下,屆時只需坐在旁邊,誰敢胡攪蠻纏,你便用刀子教他們怎麼好好說話。」
「雲鶴、玉柔,你們在府外保持戒備。」
「至於我跟長淵……」沈清舟轉頭看向身側的男人,兩人十指自然而然地緊緊扣在一起。
「我們,就給全天下的老古董們,好好看看什麼是真正的『天作之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