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京畿大營。
往日裡操練聲震天動地的校場,今日卻透著一股壓抑到極點的死寂。
三萬將士披堅執銳,站在齊膝深的雪地里,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凍出來的青紫。
他們沒有叫苦,但那股在軍營上空盤旋的怨氣,卻已經快要壓抑不住了。
中軍大帳外,十幾輛破舊的板車剛剛停穩,上面堆著幾十個乾癟的麻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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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爺,這……這就是戶部剛撥下來的這半個月的過冬口糧和炭火。」
軍需官顫抖著雙手,解開其中一個麻袋的繩扣。
蕭長淵一身玄鐵重甲,大步走上前。他垂眸一看,那雙深邃狂野的狼眸瞬間眯了起來,眼底迸射出駭人的凶光。
蕭長淵又走到另一輛裝炭的板車前,一腳將車轅踢斷。
「嘩啦」一聲,車上的炭滾落一地。全是劣質的碎黑炭,這種炭燒起來不僅不暖和,還會冒出濃烈的黑煙,能生生把人嗆死在營帳里。
「砰!」
蕭長淵一腳將那麻袋霉米踢得粉碎,米粒夾雜著沙土飛濺在雪地里。他猛地拔出腰間的九環斬馬刀,刀尖直指負責押送物資的戶部郎中。
「你告訴老子,這就是你們戶部給老子三萬大軍準備的過冬糧草?!你們是想讓老子的兵在雪地里吃沙子、吸毒煙嗎!」
那戶部郎中嚇得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雪地里,冷汗直流,卻還是硬著頭皮搬出了早就準備好的說辭:
「世子殿下息怒!下官也只是奉命行事啊!皇上昨夜下旨,為了徹查福王案遺留的虧空,戶部自今日起全面清查國庫帳目!
在帳目盤清之前,各部衙門、京郊三大營的錢糧一律減半發放,且只能動用陳年庫存……
這、這是皇上的旨意,下官們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放他娘的狗屁!」
蕭長淵怒極反笑,他太清楚這背後的彎彎繞繞了。
蕭長淵深吸了一口氣,胸腔因為極度的暴怒而劇烈起伏。
「嗆啷」一聲,斬馬刀歸鞘。
「把這些垃圾給老子拉回去!告訴你們尚書,這筆帳,老子記下了!」
蕭長淵目光森寒地盯著那戶部郎中,
「滾!」
戶部郎中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帶著人跑了。
「世子,這可怎麼辦?弟兄們這幾日操練本就辛苦,再吃不上頓飽飯,怕是要鬧起來了啊!」副將趙武急得團團轉。
「慌什麼!天塌下來老子頂著!」
蕭長淵厲聲喝道,翻身上馬,
「穩住營盤,老子回城去想辦法!老子今晚絕對讓兄弟們吃上肉!」
說罷,蕭長淵一騎絕塵,頂著風雪朝著京城狂奔而去。
……
京城東街,鎮南王世子府。
內書房的地龍燒得異常暖和。沈清舟靠在窗邊的軟榻上,身上披著那件熟悉的雪狐大氅。
他的手中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君山銀針,面前的小几上,放著幾份剛剛送來的密報。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一陣夾雜著冰雪的寒風,蕭長淵大步跨進了書房。
他反手將房門關上,卻沒有立刻靠近沈清舟,而是站在火爐邊,用力地烤著雙手。
「戶部斷你的糧了?」沈清舟沒有抬頭,聲音平穩得猶如一汪深潭,仿佛早就料到了這一切。
「給的是摻了沙子的陳年霉米,燒的是能嗆死人的黑炭。」
蕭長淵轉過身,看著沈清舟那張平靜的面容,心中的暴躁奇蹟般地平息了些許。
他走上前,挨著沈清舟在軟榻邊緣坐下,用已經烤得溫熱的大手,輕輕握住沈清舟那隻拿著茶盞的手。
「皇上這招『共患難』玩得可真夠絕的。他用聖旨壓著,我若是拔刀,便是抗旨謀逆;
我若是隱忍,三萬將士就會寒心,我在軍中的威信便會蕩然無存。」
蕭長淵咬牙切齒,「清舟,這老狐狸是想逼瘋我們。」
沈清舟將手中的茶盞放下,反手握住蕭長淵寬厚的手掌,指腹在他掌心的老繭上輕輕摩挲。
「皇上和長公主既然想看我們在絕境中互相埋怨、分崩離析。」
沈清舟嘴角勾起一抹驚心動魄的冷笑。他從旁邊的暗格里取出一個紫檀木匣,在蕭長淵面前緩緩打開。
匣子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疊厚厚的銀票,最上面的一張,印著「雲豐商號」的專屬錢莊印記,面額大得驚人。
「國庫的門被皇上用聖旨鎖了,但我沈清舟的私庫還沒有。」
沈清舟修長的手指在那些銀票上輕輕點了點,
「當年在江南,我們能用米市抽乾福王的錢袋子。如今在京城,雲豐商號的暗線早已鋪開。」
「拿去。去京城最大的幾家米行和炭行,買最好的精米,買最上等的銀絲炭,直接拉去京畿大營!
皇上不管他的兵,你管。我要讓這三萬大軍,從今往後,只知有你蕭統領,不知有他戶部尚書!」
蕭長淵愣住了,看著那一匣子足以買下一座小城的銀票,心臟像是被泡在了溫水裡,酸脹得厲害。
他猛地一把將沈清舟摟進懷裡,眼眶泛紅。
「清舟……你把所有都掏出來給我養兵,我以後要是還不起怎麼辦?」
蕭長淵將頭埋在他的頸窩裡,貪婪地吸吮著他身上的冷香。
「還不起,就用你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來還。」
沈清舟任由他抱著,語氣里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
「主子!世子爺!出、出大事了!」
蕭長淵眉頭一皺,不悅地鬆開手:
「天塌了不成?慌慌張張的!」
「不、不是天塌了……是皇子!大皇子、二皇子還有三皇子殿下,他們……」
「他們三位殿下,帶著幾十輛大車,已經堵在咱們世子府的大門外了!說是要見主子!」
沈清舟與蕭長淵對視了一眼,眼底都閃過一抹驚訝。
「走,去看看。」沈清舟站起身,披緊了狐裘。
……
世子府外的大街上,此刻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
鵝毛大雪中,整整五十輛嶄新結實的牛車一字排開。
每輛車上都堆滿了高高隆起的麻袋,麻袋外頭還用防雪的油布嚴嚴實實地蓋著。
從縫隙里隱隱露出的,是顆粒飽滿、色澤瑩潤的極品貢米,以及沒有一絲雜質的上好紅羅炭!
而站在車隊最前方的,正是當今大魏的三位成年皇子!
大皇子蕭齊,身披明黃色蟒袍,氣宇軒昂,眉宇間已經有了幾分儲君的威嚴;
二皇子蕭城,一身軟甲,身姿挺拔,透著一股軍旅之人的肅殺;
三皇子蕭澤,裹著一件奢華的紫貂裘,手裡還騷包地搖著一把摺扇,滿臉的不羈與傲氣。
這三位曾經在京城裡斗得烏煙瘴氣、誰也不服誰的皇子,此刻卻出奇地並肩站在一起,眼神中燃燒著同仇敵愾的怒火。
「吱呀——」
世子府的大門緩緩打開。
沈清舟在蕭長淵的護衛下,跨過門檻。
「學生,見過太傅!見過表哥!」
這一拜,規規矩矩,情真意切,沒有半分皇家的傲慢。
沈清舟的眼底閃過一抹極淡的欣慰,他虛抬了一下手:
「三位殿下免禮。這大雪天的,你們帶著如此大的陣仗堵在世子府門外,意欲何為?」
「太傅!」
大皇子蕭齊猛地直起身,眼眶氣得發紅,聲音在風雪中格外響亮,「學生聽聞,戶部那幫狗奴才,竟然以清查國庫為由,剋扣了京畿大營的糧草!給您和表哥送去了發霉的陳米和毒炭!」
「他們這是找死!」
二皇子蕭城按著腰間的佩劍,殺氣騰騰地接話,
「太傅教導我們治國理政,表哥在北大營把我們從廢物操練成了真正的男人!
你們在泉州為了大魏九死一生,剛回京城,新婚燕爾,連頓安生飯都沒吃上,他們竟敢在背後下這種陰招!」
三皇子蕭澤一合摺扇,冷笑一聲,指著身後的五十輛大車,極其霸氣地大聲道:
「太傅!表哥!你們不用自己掏銀子!學生們雖然在朝堂上說不上話,但我們有的是母族底蘊!」
「今日我們三兄弟就把話撂在這兒!誰敢斷我太傅和教頭的糧,就是打我們三個皇子的臉!
就是跟我們過不去!他們戶部不管京畿大營的死活,我們兄弟管!」
這番話擲地有聲,猶如平地一聲驚雷,在圍觀的人群中炸開!
蕭長淵愣在了原地。
這不僅是糧草的問題,這是皇權的未來繼承人們,在向天下宣告他們對沈清舟的絕對站隊!
「你們……可知這麼做,會有什麼後果?」
沈清舟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雖然嚴厲,卻透著掩飾不住的感動,
「你們這是在公然對抗朝廷法度,皇上若是怪罪下來,你們的母妃和母族,都會受到牽連。」
「太傅教過我們,法度是用來保護大魏根基的,不是用來餓死前線將士的!」
大皇子蕭齊目光如炬,擲地有聲,
「若是父皇要怪罪,就讓他打斷我們的腿好了!
總好過看著太傅受人欺辱,讓我們背負忘恩負義的罵名!」
「對!大不了再去教頭的校場上跑個一百圈!」二皇子和三皇子齊聲附和。
蕭長淵仰天大笑,一把將沈清舟摟進懷裡,那笑聲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暢快與狂傲!
「好!好小子!沒白費老子當初把你們扔進泥坑裡泡了幾個月!」
蕭長淵大手一揮,指著那五十輛大車:
「陸鋒!帶人把這些糧草全部接手!大張旗鼓地給老子運到京畿大營去!
告訴三萬將士,這糧草,是三位皇子殿下孝敬他們太傅的!」
「屬下遵命!」
馬車停在街角的一處高坡上,厚重的車簾被微微挑開一條縫隙。
此刻,這位深諳帝王心術的大魏天子,臉色僵硬得如同吞了一隻死蒼蠅。
他千算萬算,算到了沈清舟可能會掏空家底,算到了蕭長淵可能會抗旨暴怒,卻唯獨沒有算到,他自己生下來的三個親兒子,竟然會聯手拆他的台!
「這……這三個逆子!他們知不知道自己是在幹什麼!」
宣德帝氣得鬍鬚亂顫,
「他們這是被人當槍使了!堂堂皇子,竟然為了一個內閣學士,去填軍營的窟窿!」
「皇兄,你錯了。」
長公主放下了車簾,轉過頭看著氣急敗壞的皇帝,那雙與蕭長淵極為相似的眼眸中,卻閃爍著一抹毫不掩飾的驚艷與讚賞。
「他們不是被人當槍使。他們是心甘情願地在護短。」
長公主的聲音低沉而有力:
「你看看你那三個兒子。以前在宮裡為了爭儲,斗得像烏眼雞一樣,甚至恨不得在對方的飯菜里下毒。可是現在呢?」
「沈清舟僅僅教了他們幾個月,就讓他們明白了大義,讓他們懂得了一致對外。
他沒有教他們權謀算計,他教的是王者之心!」
「皇兄,你試圖用糧草來孤立他,想看他在絕境中會不會抱怨長淵。但你看到了嗎?
他不僅沒有抱怨,他甚至還沒有出手,你的親兒子們就已經替他把天給捅破了。」
長公主的嘴角勾起一抹驕傲的笑容,那是身為婆婆,對兒媳最徹底的認可:
「他不是一株需要長淵去庇護的菟絲花,他是一棵能招來鳳凰的梧桐樹!
他不僅能護住我兒子的命,他甚至能收服這大魏未來的江山!」
「這第一局『共患難』,皇兄,你輸得一敗塗地。」長公主毫不留情地揭穿了皇帝的挫敗。
宣德帝死死地攥著膝蓋上的狐裘,臉色鐵青,卻半句話也反駁不出來。
「回宮!」宣德帝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馬車悄無聲息地掉轉車頭,消失在漫天風雪中。
而在世子府門外,蕭長淵看著正在指揮卸車的三個皇子,低頭貼在沈清舟的耳邊,輕聲笑道:
「清舟,看來皇上這回,是要被自己的親兒子氣得吐血了。」
沈清舟反手握緊了蕭長淵的手,「走吧,回府。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面。」